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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凄凄(无语阁)
发表日期:2007/5/20 21:12:00 出处:原创 作者:无语阁 发布人:无语阁 已被访问 3820

 

往事凄凄

 

 

文/编辑:无语阁

 

 

我的记忆里,有一段空白。我希望,它真的是空白,一直往前空,空到远古时代的和平家园。

我的记忆,有一段历史,我相信,它真的只是历史,永远不会再在人间上演。

一、

在我的家乡,有一条“7”字形灰白悠长的大路。说它是大路,一是为了与田野里那些纵横交错的阡陌区分开来。二是因为它直接通往马路,可以顺着它走到乡镇,县城,或者更加遥远的他乡城市。这条路斜伏在一大片庄稼地中间,一头连着马路,另一头连着我们小小的村庄。紧连着小路的傍边是一条河。和这路一样,这并不很宽的河是人们心中的大河。这一条路一条河合成两个紧靠的“77”形,路叫双七路,河叫双七河,我们的村子,就叫双七村。村子是东西走向,面南而居。周围,满眼是广袤无边的庄稼地。村里人家的庄园分两式:东面一大半人家屋后着生长着一排排繁茂葳蕤的白杨;西边一小半人家的庄园后载种着大片大片的青竹。盛夏时,到处是满眼的绿,远远看去,村子如同用一支蘸满浓绿的画笔画出的一笔“一”字。凸卧在众绿之间。那些矮小的房屋,象一个个灰溜溜的小土包,歪歪扭扭的趴在树脚边。

在我们村,只有两姓人家,一是王姓家族,一是我们杨姓家族。杨姓家族的人家多于王姓家族的人。但杨姓并不是这片土地的原始主人。听我爷爷说,杨家是在他曾祖父的曾祖父那一辈迁来的。而我们原本的家园离这很远。至于为什么我爷爷的曾祖父的曾祖父要大老远的将他的子孙们搬到这个虽绿还穷的小村子,我就不得而知了。我爷爷没说,大概他也不知道。

传说从我爷爷的曾祖父的曾祖父搬这里开始,杨家就开始男丁兴旺。男丁旺盛的的杨家渐渐发迹,成了这里的大家族。发了迹的杨家族人仍旧与王家族人宾礼相待。后来王家有两个女子嫁入杨家,又都在怀孕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死了。在这之后不久,王家的两个闺女也相继病死。王家族人大惊,找来一个阴阳先生来测算风水。那位阴阳先生也不知道何许人也,掐指一算,即开口惊呼,说王家族边有一股强悍的阳气,压得王家族中元气大损。这股阳气边上还附着股不知从何而来之邪气,天地气脉相辅相成又相生相克,因阳气日盛,邪气不得再近其身,已经进了此地阴气,损了阴脉了。如果不消除股强悍的阳气,怕是王姓家族来日休矣。王姓家族对此说法深信不疑。这一罪魁祸首顺理成章的落到杨姓人头上。他们杠了锄头,舞了铁锹,来杨姓人家算帐,要杨家赔命。命丢了当然无法再陪。王家人说不陪也行,你们杨家滚出这个村子,一只苍蝇也别剩下。杨家人又愤怒又伤心,说这是没办法的事,谁想这样了!王家人说什么没办法的事?就是因为你们姓杨的霸占人家阳气的原因,看你们杨家,全养儿子,这不就是证明?杨家一个有威望的曾祖和王家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朽死力争辩,说我们杨家自古以来就是子孙兴旺,并且男多女少,根本没他们王姓什么茬。那杨家将就是个明证。但是王老朽认了死理,说他找过阴阳先生看过,王姓人家男子少就是因为被杨姓夺了阳气。还带来了股邪气,损了这个村子的阴脉,不仅致使这个村的女子留不住,自己家族里也是女气日衰。双方各执一词,火药味渐浓,两姓人终于干戈大起。最终,杨家大胜,王家落魄而归。那次大战之后,杨姓人依旧在这里一代一代的繁衍着后代,过着晨出夕归的日子。王老朽则命令王家人将本来每家屋后都栽种着的杨树全砍光刨尽,说这杨树是杨家的阴魂,得除掉,改种了可以驱邪的竹子。老头还率其子孙,在庄园中杨姓人和王姓人交界处往南挖了一条宽宽的水渠,从双七路底下用石环洞引来双七河的水,又在那条渠沟北面尽头处砌了一尊王菩萨,从此世代香烛的供奉,为他们王家镇气驱邪。那座镇气驱邪的王菩萨,我后来查了资料,寻找这个王菩萨的来历,原来是《西游记》里的国师。杨家那辈曾祖自从和王老朽有了那场口舌大战,也气得心灰意冷,两人都各自回家族中立下了规矩:杨家人不娶不嫁王家人,王家人也不嫁不娶杨家人。这个心照不宣的规矩,一直被两姓人的子孙较着劲的执行着。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王杨不通婚好比古代的满汉不通婚。

不过杨家男丁过旺这倒是真的,光我爷爷传下的八个孩子就全是儿子。这兄弟八个又生了一大帮子。我这一大帮堂兄妹,除了大伯家的杏子、二伯家的梨花这两个已经出嫁他乡的姐姐外,也只有我和六伯家的春子姐两个女孩了。我父亲和我都排行最末。我上面四个和我一母同胞的全是哥哥。王姓人家也的确男丁不旺,女子居多。死人的事情也有,但两姓人都死。吃五谷杂粮,还能没个生老病死的吗?

不过,王杨两家真的不通婚,一直到我们这一辈还是。不知道是还在遵照祖上的规矩,还是因为双方没有合适的,反正就是没通婚。

 

 

二、

 

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有了这条可以通往马路的双七路,有了和它血脉相连的双七河,有了这高高的白杨婆娑的青竹,矮小的半土半砖的房屋,有了斜脖婶子、杨知青,有了家兴哥,复根、春子姐、大梅,还有和我年龄相仿的玩伴兰子、小丽和许多男孩子与女孩子。

我喜欢去村西找我的伙伴们玩。在有我们这些崽娃们的的世界里,看不出什么异样地方了。天空很祥和,祖辈们的故事是个古老有趣的传说,和那些狐仙蚌精田螺女的传说是一样的。我们眼里,是那一百年不变的路,河,树和竹子,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扛着农具的人们,是满坡满埂挤得看不见泥土的猪草,是我和伙伴们野气肆意的笑和奔跑。虽然那条渠还在,但看上去已是个边上长满杂草,中间汪点浊水,水面上到处结着碎浮萍的小沟子。那尊王菩萨也在,是个人形的泥巴坯子,头上的冠缺了小半边,身上有多处磕疤,带点陈旧色彩,丑陋、碍事,使村东村西的大人孩子们去对面的时候,不得不从它身后饶一圈。王姓人不象本家族里那样热情。但有时候我在那里玩忘了,到吃饭的时辰,也有人会说丫头就在这吃不?我会摇摇头,飞快的跑回家。除了歪脖婶子给我的零食,我没端过王家人的饭碗。这可不是杨家人特意教的,是我天生不习惯端人家的饭碗。我和王姓孩子们只在一起玩耍。我母亲现在有时候说起来嗔怪我小时候太顽劣。其实我是个内向的人,我和兰子与小丽成好伙伴,是因为我们在一个班念书。

我们的学校在村子最西头。靠王家人。学校的名字因村名而就-----双七小学。教室是大队部的几间旧房屋改造的。共五个年级,各一个班,每个班不足二十个学生。班上的桌子是泥胚和碎砖头做成的方墩子;凳子是自家带的三块板钉起来的小板凳;教室的墙上,到处是削落了白石灰的泥巴疤子。整个教室,只有正前方的黑板比较周正。每学期开学都有人重新用墨汁浸一遍。学校的老师只有两个,一个是当年下乡留下来的孤身一人的外地知青,四十岁的样子,姓杨名辉,不过他的“杨”和我们的 “杨”不同宗。另一个是我大伯家的三哥杨家兴,二十二岁。知青带数学兼音乐体育,我堂哥带语文兼绘画。两个人都是一到五年级,通吃。自有了双七小学,王杨两家的孩子就一起在这个学校念起了书。除了不通婚,其他事,王姓人和杨姓人似乎是完全可以相融的。我是七岁进的幼儿班。八岁那年进了一年级。兰子小丽与我同班。兰子比我大一岁,小丽与我同年,只是她年头生日,我年尾生日。我和兰子小丽成了最好的伙伴。

学校的假期特别多。除了国家规定的暑假寒假与礼拜天,我们还有春忙假和秋忙假。平时,学生哪家有事,也可以随时请假。要是赶上老师家有事,就全校放假几天。这让我们这些调皮鬼顺便捡了便宜:溜沟过渠的追逐嬉戏,捞鱼摸虾上来解剖或者放瓶子里养,拈茅草、掐野蔷薇的嫩头茎、爬到桑树上摘紫黑色的老桑葚、下双七河捞菱角莲蓬刺头做我们的零食……,只要能想到的好事我们干了个够。

或许是我的父辈们信了杨家阳气损了这个村的阴脉之说,又或许是因为应了“物以稀为贵”这一规律,虽然那时候重男轻女观念仍旧根深蒂固,但因为女子少的原因,我和春子姐在家比较受宠。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家里的活基本不用我操心。春子排行老三,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因此虽然也受宠爱,却没我这样清闲,常常也下地干点活。

我八岁的时候,春子姐已经十六岁。小学刚毕业,是个懂事漂亮又倔强的女子。白皙的皮肤,窈窕的个子,饱满的脸庞清清秀秀,真应了诗书里 “肤如凝脂,骨肉均匀”的句子。十六岁的春子已经显出了女人的风韵,好比一朵刚出蕾儿粉透透的清水芙蓉。按六伯的心意,春子姐是可以去马路那头的乡镇去读初中的。但六伯家劳力少,春子姐说家里弟弟太小,需要劳力。便自动辍了学。

料峭的二月春寒一过,村里的孩子们就已经在那片刚泛绿意的野地上打猪草了。我也拎篮子和春子姐一起去,因为打猪草可以和兰子和小丽一起满野地的疯。

出去打猪草的时候一般都是下午,春子姐喜欢去的地方是村西南那块地。那片地是王姓人的,兰子的哥哥复根常常在我们打猪草的时候在地里干农活。复根十七岁,个子不高,身板挺拔,浑身透着股俊朗的气息。兰子家兄妹三个,复根最大;老二复贵在镇上念初一;兰子最小。兰子的妈因为生孩子落了风寒病,六月天里还要在身子上罩件背心,农活基本是本能做的。复根的爸爸脾气暴躁,家里劳力少,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打老婆。复根看不过妈妈受罪,三年级没上完就辍了学,帮父亲做农活。十七岁的复根是家里的梁柱子,冬耕春种,夏锄秋收,他样样做得利索。

有时候我们去的时候,周围有其他许多做农活的杨姓和王姓人。复根家的地里,除了复根,兰子的爸爸也在。王姓人有时抬头看看春子姐,对复根爸爸喊话,他大伯,这天怕是要变了。复根爸爸看看天,没变呀!周围人说,怎么没变?复根爸爸又看看天,哪有变?天艳着呢!周围人笑,说有你家复根,有人要自动送上门了。咱王家要改朝换代了呀!说完大笑。复根的爸爸就看复根。复根一声不吭,埋头苦干。这时候,春子就头也不抬,低头慢慢的边找猪草边和我说话。我着急的东张西望,兰子和小丽在远处老老实实的挖猪草,看也不看我。春子姐和我说,咱们明儿去镇上。我说啊。她说这些人真讨厌,我说嗯。她说咱们躲开这里不行么?我发愣了,转头看春子,她咬着嘴唇,亮亮的眼盯着复根的背,脸上粉霞一片。

也有时候,地里只有复根做农活,田埂和渠沟边上,象野草莓似的撒着兰子小丽和其他打猪草的孩子们。我一见兰子和小丽,便忙着和她们一起,边忙乎寻猪草,边和她们玩耍。“烟花三月下扬州”,诗仙的三月是在春暖花开的扬州城里,在我们广袤空旷的乡村田野里,春风的脚步似乎慢了些。刚进三月的猪草又嫩又少,兰子她们有时候半天也打不满一篮子。这个时候,我便慷慨相助,将自己打的猪草一股脑分给她们。不过,调皮的我并不干脆的给她们。我要她们和我赌猪草。不管输赢,玩够了猪草才归她们。赌猪草的游戏还是比较复杂的。先在地上挖两个坑,各放满猪草,然后选歌谣念。念的歌谣要事先定好,在一个小布袋里装上几个纸团,分别写着歌谣的名字,然后参与的双方先石头剪子布的争取选择权,得胜者伸手进布袋里抓阄。抓定之后,没抓的那一家选坑,然后抓阄的开始念歌谣。歌谣念的时候,从选的那个坑开始,一字一个坑的左右往复点数,如果数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正好是所选的那个坑,那选坑的赌家就赢了,两个坑的猪草都归她。不然就算输,猪草归念歌谣的赌家。兰子是个急性子,象她爸爸,一输了就涨红着脸嚷嚷重来重来。小丽很文静,输了就浅浅的抿嘴一笑。我们那时候常念的歌谣有“一根竹子”、 “小板凳”、“小皮球”等等歌谣。这种游戏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我要想赢她们好比是探囊取物,因为我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光捉摸这些了。有时候,我还帮她们赢别的孩子的猪草,将她们的篮子挤锝满满的,才住手。不过,这事干了没几回,我就再也不敢帮她们赢猪草了。因为有一回,我和一个王姓的男孩赌猪草,一直赌到太阳躲进山里。那个男孩子满脑袋的汗,还是憋着劲的和我赌。将篮子里的猪草输了个精光,只有拎了空篮子回家。我也拎了空篮子,高唱凯歌而回。刚到家没多久,男孩子的妈妈就揪着他的耳朵,一路的嚎哭声和咒骂声传来,最后那女人在我家门前的田埂上停住,跳着脚破口大骂。那个男孩子被揪得杀猪一般的嚎叫。搞了半天,我妈才知道是在骂我们家。她奇怪的问我什么时候拿人家猪草了。我就自豪的告诉妈是我赢的,并且送了兰子和小丽。我妈从来舍不得打我,平时跟我说话都是温温和和。但那会儿,她二话没说,“啪”就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然后将我关进屋子,教训我要是再敢二百五兮兮的帮人去赢什么猪草,非剁了我的爪子。我吓得半死。以后再手痒痒和别人赌猪草的时候,便暗自留个心眼,稍微赢点就罢手,省得他们输光了回家捱打,我也跟着倒霉。

在我们忙着打猪草和赌猪草的时候,春子姐就不见了,地里也不见复根的影子,他们到地南头的公场去了。公场是农家出庄稼的空地,每家一块,连在一起。当人们收割麦子、稻谷或者油菜籽什么的时候,就将这空地用石碾子碾平整,用来出庄稼晒庄稼。农闲的时候,就将草垛扎在公场上。春子姐和复根就并肩做在草垛边谈话,一谈就很长时间,总是等到我扯着嗓子狂声的叫唤她,她才慌慌张张的从草垛后面奔出来。篮子里空空的,没几根猪草。好在她不象王家的那个男孩子,打没打到猪草,回家没人揍她。

我知道春子姐喜欢复根,复根,也喜欢春子姐。我这个毛丫头是他们的传情天使,帮他们捎话、递信笺。

我的堂哥,也就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杨家兴,是个标准的书生。文文弱弱的样子,通天的鼻梁上架副深度近视眼镜。他有一张微笑的嘴巴,整齐的牙齿稍稍前倾。常常穿兰色海军服,或者是黄色军服。他给我们朗读课文《春天》的时候是这样的:右手拿着教鞭,眼睛看着前方,,左手随着抑扬顿挫的朗读声轻轻的做着手势:“春天,我们来到田野,涓涓的小溪在奔跑,啁啾的雀儿在飞掠,碧玉般的野地里,红花开了,黄花开了,紫的、粉的、淡蓝的花也开了……,”那声音,浓郁又清晰,仿佛从遥远天籁传来,又仿佛是要传到遥远的天籁去。他读的时候,我们仿佛能看见那流淌的净澈的溪水,看见上下翻飞的鸟儿们,看见碧玉般的野地上各种色彩斑斓的花儿在迎风摇曳。他向我们走来,我们能感觉到四月田野里的清风吹到脸上的滋味。堂哥是我们村里除了知青之外的唯一高中毕生。大伯家比较贫寒,因为大伯母在家兴四岁时候,怀了一个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时候死去了。留下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孩子们小的时候就靠大伯和杏子大姐刨一家人的口粮。后来大姐杏子嫁了人,上面两个儿子就辍了学,都没有小学毕业就开始务农了。就三哥家兴一直念了下去。家兴堂哥天资聪慧,大伯就一直供他念。高中是在县城念,那时候家兴迷上了绘画,成天画画。在县城上学,家里的经济状况显然有些跟不上。那时候“打倒臭老九”的余音尚在人们的脑际缭绕着,知识在人们心中仍然无足轻重。家兴堂哥毕业后,也没考什么大学,就回了乡。乡里那时候已经开始执行上面传达下来的扫盲任务。各乡村陆续办扫盲班,教师奇缺。双七村也办了个扫盲班。除了十八岁以下没进过学堂的孩子必须进扫盲班识字外,成人有愿意识字的也可以去学。双七小学原本除了杨知青,还有一位从前教私塾的先生,已经老了。家兴毕业后,乡里将老先生调去扫盲班扫盲了。不过那个什么扫盲班不久之后就自动散伙了,也没什么人追问。老先生就那样退了休,家兴顶了他原来的位置。我堂哥就和杨知青一起教起了书。

听说杨知青以前就是个教师。他的老家在哪里、他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别的知青都返城了他偏就留着不走?这些大家一概不知。他的家在教室的旁边安着。是傍着教室另接的一间斜坯房。所谓斜坯房就是在提脊的正房边上接三面墙,顺正房墙壁搭个滑坡而下的斜顶的简易房子。一般人们用来放杂物或者做厨房。杨知青看上去很快乐的样子,琥珀色的脸膛上闪着阳光的色彩,一身洗白了的旧中山装,两只眼睛透着慈爱安详,嘴巴上一一溜钢针似的胡须。闲暇的时候,喜欢蹲在斜坯房旁边的小菜园里伺候他的青枝绿叶的蔬菜们。上体育课的时候,我们可以随便和他嬉闹。我们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家,他说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我们说你老婆呢,他说不知道。我们说那你孩子总知道吧,他说我没孩子,你们就是我的孩子。我们嘻嘻哈哈的笑,去拽他脸上的大胡子,挠他的胳肢窝。他哈哈的笑着张牙舞爪装老虎,追撵鸟雀散般的我们,挠我们的脖子根。

知青和家兴堂哥常在一起。上学时候他们忙教课,晚上我们放学了,堂哥吃了晚饭就去杨知青的斜坯房。杨家人去学校,都要从那尊碍事的王菩萨身后,饶到王家人门口菜园子前面的一条小路上,然后再拐弯往北才到。家兴每天都要在那条路上饶几回,每天除了看见那尊泥巴坯子王菩萨,还常常看见一个俏丽的身影在天井里或者菜园子里忙活。知青的斜坯房里只有几件生活必须品:南墙一个独锅锅灶;北墙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床一头搁着口木箱,上面放着杂物;床面前横张旧方桌,方桌底下两三张歪扭的小板凳。堂哥有时和知青一起坐在木板床上谈话,有时候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煤油灯画正看书的知青。除了给我们上课,堂哥几乎走到哪里身上都背块方木板。那是他自己做的画板。家兴的画里常常有一个甩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女孩子,在菜园子里摘菜。那女孩子的样子不那么清晰,有时候只是个背影,有时候只淡淡的几笔,有个大概的轮廓。但是我看着却总觉得她象一个人。在学校和人面前我称家兴堂哥杨老师,没人的时候,我叫他三哥。我问三哥,这女孩子是我吗?三哥揪我的鼻子,丫头的胎发还没褪尽,辫子在哪里那?我说那是兰子吗?三哥说当然不是。我拍手,一定是小丽!三哥盯着我发呆,一会而轻轻叹口气说,你这傻丫头,别瞎猜了,快做你的作业去。

我才不傻,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他常看见的身影-----小丽的姐姐大梅,家兴堂哥是喜欢大梅,却又不敢说出来。我不仅知道家兴喜欢大梅,我还知道知青老师喜欢歪脖婶子。知青老师常问我,丫头,去小丽家玩了没?我说去了。他说哦,还去哪里呢?我说,我昨天去婶子家的。婶子给我瓜子了。他的脸红了,哦,哦哦!我知道歪脖婶子帮知青洗衣服、补衣服上的窟窿,知道知青教歪脖婶子认字,两个人小声的谈话“吃吃”的低笑。我知道很多的东西却从来没和谁说过。现在想想自己也够奇怪的,才八岁的丫头,就知道帮人家留点秘密在心里。也许是因为我喜欢家兴堂哥,喜欢一嘴巴大胡子的知青老师,不管人们怎么怎么的臭有知识的人,我还是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感觉他们身上的那股庄户人身上没有的风过荷塘般幽雅的清香。

歪脖婶子也是我所喜欢的人之一。

歪脖婶子是个童养媳,是王歪脖的媳妇。王歪脖是个胎生的歪脖子,本名王仁作,因为脖子的缘故,人们都叫他王歪脖。歪脖婶子是在七岁的时候来到王歪脖家的。那时候她和她的老父亲一路乞讨来到我们这个村子。老头白发苍苍,许是估计自己没有多少日子的缘故,便想找个人家托付了七岁的闺女。这正好合了王歪脖父亲的心思。王歪脖那年已经十五岁,是根独苗。打小他父母就到处托媒婆给他定娃娃亲,一直都没人家肯允。他的父亲估摸,这个歪脖儿子将来长大了找媳妇怕是个难题,即便能相上,凭他那副尊容,也俏不到哪去。这个女子小虽小了点,也瘦骨伶仃的样子,但是模样却是清秀,调养好了,将来一定是个俊丫头。就这样,歪脖婶子留了下来。他的父亲不久后撒手归西,是王歪脖家殓的尸。

像王歪脖父亲估摸的那样,歪脖婶子出落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乖巧能干。十七岁和王歪脖圆了房。家里家外的活都干得停当,又孝顺体贴的将老的侍侯送终。只可惜歪脖婶子的肚皮一直瘪瘪的,没生个一儿半女。不生孩子的女人是扫帚星,这年复一年传留下来的人们的共识。渐渐的,歪脖婶子成了人们眼里的扫帚星。扫帚星克全家人。歪脖婶子自小就克死了他的父亲,母亲不知道怎么死的,十有八九也是她克死的。到了王家克死了他们家后代,又克死了公婆,那王歪脖,迟早也是克死的命。

王歪脖人不成个熊样,因为父母打小就惯着他,活象个洋场恶少。老两口死了后,他在经济上断了主要来源。在外是收敛了些,但在家里,他就是条恶棍。活不关他的事,他只知道张手抓钱,开口咽饭,成天出去和一帮闲人摞麻将。没钱出去赌和赌输了都回来打歪脖婶子,骂她绝后的祖宗丧门的灾星,是母鸡不下蛋,他们家多少个满仓的粮食都白喂了她,当初喂只母狗,也能给他们家留下几只小赖皮崽子。说他王家子孙家家满屋子团头大脑的儿子,就他家空荡荡的连声咳嗽也没有,还说将来他要是死了让她那个死了的爹还魂给他拎丧灯拖丧棒……,诸如此类,反正他能使出来打老婆的劲和能想出来骂老婆的恶毒话都折腾遍了,歪脖婶子就是不吭气。随你怎样,总不能杀了我吧。她就一个人种着村里分给她家的地,受着堂妯娌们讥讽的眼光和刮皮蹭肉的阴阳怪气,拮据又酸苦的数着日头过年月。三十好几的歪脖婶子,受着打骂和煎熬,但是苦难却无法夺去她的清秀妩媚。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仍然使男人们不可抑止的心荡神驰。村子里的女人瞧不起歪脖婶子,又恨她恨得牙痒痒。包括我的母亲,一样的离她远远的。告戒我们不能和她说话。

我才不。我不知道大人们说的什么扫帚星,我只知道我喜欢的歪脖婶子是一个漂亮温柔的婶子。她也喜欢我。婶子还养了一条狗,叫大黄。在我去西村玩的时候,大黄兴高采烈的飞奔过来,添我的手,围着我打转。婶子在门里轻轻的招手,塞给我一把葵花耔,或者一个西红柿什么的。蹲下身子摸我的头,擦我脸上不小心蹭上的脏东西。冬天,她的手裂着许多口子,擦我脸的时候有点疼,那是甜丝丝的疼。她的脸好好看,脑后一个不大不小的髻,宽宽的前额,一缕或两三缕的碎发偎依在额头边上,温柔象我母亲的怀。

 

 

三、

 

一年级下学期,也就是我九岁那年的春天,大梅要定婚了。大梅的对象是乡长的儿子。听说其他都很好,就是个子有点矮。媒人是大梅的堂叔父,也是我们村的村长王仁发。那时候,乡里有个副主任的空职,县里领导准备在我们乡的村长里选拔一个优秀的任职。任用谁,这就要看乡长了。

乡长有一个儿子,个子矮。二十八岁,还没有相中对象。乡长对此很是苦恼。村长就在一次开会的时候,将大梅带上。这段时间,叔父对大梅家特别好。没事会去找大梅的爸爸唠唠嗑,有时还拎半瓶老烧刀,带点豆腐干或者花生米去跟大梅父亲眯上几盅。大梅家很穷。大梅奶奶是二十几岁的时候死的。那会,大梅的父亲才六岁,就一个姐姐。母亲死后,老实的父亲没有再续,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了,没等大梅父亲完婚,也撒了手,追他那年轻的妻子去了。大梅的父亲就靠出嫁的姐姐和父亲的其他兄弟慢慢的过日子。后来娶了大梅母亲。不久大梅妈生了大柱和大梅,之后一直没怀孕。到大梅十一岁的时候,她母亲又改了怀,生了小丽。但家里一直就很穷。本来“穷在闹市无人问”的大梅家平常无事,基本没什么人去他家串门。后来大梅大了。有些说媒的媒婆常去。大梅的堂叔父----我们村长,他家和大梅家相隔几家,但是在这之前,也没见他和大梅家有什么来往。村长在杨家人的眼里是个好村长。他仿佛已经忘记王杨两家那个古旧的传说,也不太信什么扫帚星之类的东西。在关系到村里两姓人共同的问题上,他一点也不偏袒王姓人。又常常在王歪脖不在的时候去关心歪脖婶子,他说人家是贫困户,社会主义的天下就是贫苦老百姓的天下,社会主义的领导就是要帮助贫苦的人。他就常要帮歪脖婶子。可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被歪脖婶子用扫帚撵出来。做了村长的他做事就一个原则,那就是按照乡长的指示办。在他还是前任村长手下办事员的时候,王家人也曾认为他将来一定是个好村长。那时候,村里搞破四旧活动,要填那水渠、砸掉那尊王菩萨。他对老村长说,这是咱们王家先人多少年前留下的东西,在咱们这辈人手里毁掉,总不大好。老村长本来就反感什么破四旧,有了志同道合的,当即下命令,停止拆除。反正双七村天高皇帝远,万一有领导来参观再拆也来得及。那水渠已经填了一小半,王菩萨被敲掉了供奉的台子,身上也有多处被硬物磕掉的疤痕,头上的冠被一个干得带劲的杨家人飞起一夯锄,砸掉了一小半,但是从前的样子依稀可以辨个明白。王家人为这事,很是感谢王仁发。而王仁发心里却好笑,他建议停止拆除,是因为看到王菩萨的冠子。那时候他已经被选为村长候选人之一,谁知道祖宗有没有灵神,要是有的话,砸了菩萨怕要得罪了祖宗们。那他升为村长的事说不定就完了。后来他顺利当选。他觉得这是他当初明智的结果。因此他得了一个人生宗旨:凡是保不准的事情,还是退一步为上。后来,他上任村长职位之后,知道是因为当初留祖宗家当的时候功不可没,也正投了老村长的心思,得到老村长的极力推荐,他才当任。至此,他又得了一条人生宗旨:凡是一切要办的事,都要依领导的喜恶为准。所以等他当了村长之后,王家人就不满意他了。怎么说也是一个宗祠的人,就不能为着点?怎么跟吃里爬外似的!学校招教师的时候,王家人很反对,说好事都让姓杨的摊去了。村里人认为做老师的好事并不是指那地位和知识,而是指每个月可以领到几元钱的工资。那时候的几元该能办上多少件事情!王家人说,杨家兴是杨家人,那个知青虽和他们家不同宗,到底也是杨姓人。你村长是咱王姓人,怎么也不替王家办点好事?。他挑起一双八字眉,抬着右手,伸出食指点着不服气的王家人说,看人家吃豆腐牙快就眼谗,你们有那本事?!告诉你们,这是乡长亲自点的。那姓杨的知青以前就是教书的,人在家乡还教大学生呢!杨家兴是高中生,在选拔名单上排第一号的!你们说你们谁能?斗大的字不识得一箩筐!搞什么搞?乡长的眼睛雪亮雪亮的,做干部的人怎么会象你们这样的猪脑子?!

村长带大梅去镇上,大梅说,叔,带我去镇里做么?叔说,看咱闺女都二十岁了,连件象样的褂子也没有。叔带你去挑块料子。大梅低头,羞涩的捏住自己的衣角扭着,是啊!长这么大还没穿过特地为自己做的衣裳。她说叔,这不好吧,好好的怎能化您的钱。村长说,看这闺女见外的,我不是你叔么?大梅就笑,说叔你真好。

村长去开会,大梅在供销社里到处逛。大梅在布料柜台前停下。多好看的布料!虽然大梅长这么大还没周正的做过一件衣服,但是女孩子对衣服的体悟是与生俱来的。黑色、深蓝、藏青、淡灰的做裤子,黄色斜纹、红色小方格子,浅蓝,银白的做褂子,最好看的是一种白底印粉色小碎花的那块料子,要是做件合身的对襟,那一定美死了。大梅家每年摊到的布证根本数不到她们家人买布做衣裳,都和别家换了,贴补了家用。

村长叫大梅,大梅转头,叔父已经站在她边上了。大梅问,都开过会了?才没一会的时辰那。叔说是啊,这回没什么事。叔父说,喜欢哪块呀,叔给你买。大梅红了脸,算了吧叔,都挺贵的,我有衣服穿就行了。叔说闺女真懂事,叔将来老了就指望你去看看叔那。村长就请了售货员,扯了一块那种白底印粉色小碎花的。村里的手扶停在供销社的门口马路上。村长说梅子,你先上车上等我。大梅答应了一声,满心欢喜的抱着装布的袋子,朝拖拉机那去了。

村长等大梅出去了,回头笑呵呵的哈着腰往另一个柜台走过去。乡长正靠在柜台边上,两眼还往大梅去的方向望着。村长说,乡长您看怎么样?乡长说不错不错,好俊的闺女。不过怕是人家看不上咱家的斌儿。村长直摆手说,那不会,怎么会!攀还来不及呢!她们家那光景,闺女嫁进乡长家里,那不是苦瓜掉进蜜罐里,想不甜也不能了。乡长笑了,双手一叉腰,说好好,那,一切都等你结果了?村长心头一喜,说您就等我的信儿。等亲一定,立马就娶过去,您就等着抱孙子吧。

一天吃早饭的档子,人们又看见村长的老婆端条小板凳,坐在歪脖婶子家门口的那段小路上骂街。她叉开两腿,将她矮驼驼的滚筒身子啪的压在小板凳上,小板凳吱呀一声叫唤。她开始骂道,捱操的你娘个X的勾人婊子,你这克命的扫帚星,害人的狐狸精,是个公的你就想拽上床,你娘个X的,欺负老娘?老娘不是省油的灯!老娘再怎么也能生帮闺女儿子出来,你娘个X的,连个肉蛋子你也屙不出来,别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惹急了老娘,有你的好看。瞎了眼的王八天,你娘个X的,不知道弄来哪里的野货,落到这里害人…。她骂一句拍一下大腿,骂得兴起时,便起身掐着腰跳间起来。男人们端了碗远远的瞧着,边往嘴里填饭,边歪着嘴巴坏笑。他们知道,村长一定又去“帮助”歪脖婶子了。女人们则聚在一堆,神神密密的唧咕,撇嘴,大声的告戒自家的男人放老实点。

一会儿,村长怒气冲冲的踏来,人高马大的村长走到他老婆的身后,一把抓住正骂得起劲的老婆的头发,拎起来就是一个耳刮子。他咬牙吼道,二百五的臭婆娘,就会给老子添乱,将老子的脸丢尽了,给我回家。他一把将女人推得踉跄了好远,又赶上来照她的屁股就是一脚,死婆娘,回家有你好看的。女人连滚带爬的往回跑。有板有眼的咒骂变成撕扯般的嚎哭,慢慢的远了。

歪脖婶子塄塄的坐在灶堂边。这样的骂对于她,早就不再希奇。只是其他女人的骂略微收敛一些,不似村长老婆这样肆无忌惮。她和村长的这一出戏已经演过好多回了。以前,她躲在家里,听到这一段的时候,酸楚的心里就会有了一丝复仇的快意。但是今天,她觉得自己没心思,女人骂的什么她全没听清楚,王仁发的声音她倒听得真切,听一句,她就在心里打个颤,好象王仁发打骂的不是那个婆娘,而是她。她心里隐隐的,有一种无法平息的慌乱。从昨晚起,她的命就象被一根绳子给勒上了,而绳头在另一个人的手里。

昨天晚上。王仁发又来了。王歪脖总不在家,因而晚上天一黑,她就关门。即便是热死蚊子的六月天,她也不在外面纳凉。昨天晚上,她刚要关门,那个混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吱溜一下就滑进屋里。她撵他出去,他嬉皮笑脸,赖着不走。她说,你要再不出去,我就喊人了。他笑道,你喊谁呀?女人不会来,男人不敢来,你喊吧!她说,我家王仁作就要回来了,你不赶快走看他回来锤断你的腿。他干脆往床上一躺,王仁作?嘿嘿!我还不知道他?你放心,今晚不到半夜,他不会回家,我代他垫回班,嘿嘿哈!再说,他坐起身子,将那张油亮的黑脸凑上来,再说,不是有人代他垫过班?怎么?他一双淫邪的小眼睛放着光,只许他垫班?嘿嘿,见者有份哦哈哈!说着就伸手要抓她的乳房。她情急之下,一把抽出收在枕头底下的剪刀抵住自己的脖子,他这才吓得起身滚蛋。临走他乜着眼盯她半天说,还蛮忠烈嘛!不过,我王仁发也算个怜香惜玉的主。要是我和我那堂哥,你那歪脖子男人说上那么一两句,他会怎样?或者,我下道命令,那个人恐怕就要卷铺盖滚蛋了。其实,他又低声说,你要是肯了,一定有你好处的!你知道吗?我王仁发要官运亨通了。

等王仁发走了,歪脖婶子摊在床边的地下,好久起不来。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仍旧不见有什么变化。但她知道,她的身体里条件有了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让她惊喜,又让她恐惧。她不怕谁,村里人的唾弃、王仁作的打骂,她早就司空见惯。可是他,他不能。她不禁脊梁骨一阵发寒,额头冷汗一阵阵的淌下来。王仁发这条恶狗竟然会知道这样的清楚。

村长带大梅去镇上买布料的日子是正月初二。大梅定亲的日子是二月初二。二月初二是春龙节,就是人们常说的龙抬头。家兴堂哥那天愣愣的趴在破讲台上。他好多日子不给我们朗读课文了。我知道,堂哥这是在伤心呢。大梅带了布料回来后,没见她穿上那件村长给她扯的白底印粉色碎花的褂子,也老看不见她的人,一时半会瞧见她,也不见她笑了。从前,家兴从她家门前去学校的时候,能看见她快乐的里外忙活。每天,大梅估摸着学校上学和放学的时间,在家兴路过的时间尽可能的待在屋外的天井或菜园子里。哪怕眼角的余光能瞄到一下他的影子,那她这一天就有喜事般的不时传出一串笑声,那笑象似在荷叶里撒上了一把珠圆玉润的水珠子;要是哪天没看见那个影子,她就好象掉了魂魄,做什么都恍恍惚惚。有一天我去找小丽玩,吓了一大跳。大梅瘦了很多,原来好看的大眼睛现在乍一看,象两个烧焦了的暗淡的黑洞,深陷在眼窝里。她将我拽到屋后,托我告诉家兴哥明天去镇上等她。

 不知道他们到镇上怎么了,反正家兴堂哥回来后,就象和谁结了仇似的,整天红着眼睛瞪人。上课的时候,再也没有那抑扬顿挫、浓郁清晰的朗读声,我们也无处感受那股四月清风吹到脸的滋味了。

二月二,我去小丽家。他们家有很多人。我只认得大梅家的人和村长,其他都是生人,都围在菜园子边上说话。大梅的爸爸只呵呵的在一边陪笑。小丽带我进堂屋。堂屋的桌子上堆着许多礼品。小丽指给我看一个正扭头看北墙上的毛泽东像章的男孩子。我问他是谁啊?男孩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我骇得差点跳出门外。原来不是个孩子。黑黄的皮肤,一嘴的小胡子,分明是个大人。他向我们招手,叫我们过去,说给糖吃。那声音象一只刚学打鸣打岔了气的公鸡,声音粗细不均高低不平。那条向我们挥动的短小的胳膊上,赫然一只肥短又硕大的手。小丽叫他哥。我惊恐的望小丽,小丽抿嘴,说这是我姐的对象。不知道怎么了,我忽然心里一翻腾,就要哭。赶紧对小丽说了声我回家了,就奔了出来。一路上,泪雨婆娑,砸得天似乎都暗了下来。

大梅的哥哥大柱不久就去镇上的供销社了。活不重,专门搬搬运运,一个月十多块的工资。不久,大柱又相了对象。大梅的父母和大梅说,梅子,委屈你了!大梅流泪。父母说,你看咱们家这个样子,没办法呀!大梅说这不是有办法了吗!父亲转身蹒跚出了屋子。母亲说,你看你哥吧!人穷媳妇都寻不到,你哥二十五了,到今天也没寻个媳妇。刚到供销社没几天,人家女方就来攀了。大梅说妈,你出去吧。母亲叹口气,说女人就摊雪花的命,落到哪里就要在哪里化啊。

大梅的婚事定在五月初五。

 

 

四、

 

四月,憋了一冬的大地终于翻身坐了起来。抖散开的满野地的花草们窃窃私语,撩拨着情人心中焦灼的思念。又是一年打猪草的最好日子。我们带了篮子,来到野地里。春子姐和复根又去了公场。我和兰子小丽还是玩我们永远玩不倦的游戏。

复根家的猪直接跑到野地里自己找猪草了。猪跑出来是因为猪圈门日子久了,朽掉了。复根妈这些日子风寒病又发了,复根爸家里家外的都要操心。就把猪喂忘了。那家伙,一顿不吃就翻天,居然把圈门给拱倒了。这猪丢了可不是玩的,一家子都指望它呢!复根又不在家。复根爸爸着急的小跑着,到处找。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要是前两天下雨就好了,就可以看到猪的脚印了。复根爸爸边跑边着急。到了公场后面,远远的看见自家那头大猪正在公场前面的田埂上晃悠呢。他心里一喜,松了口气,狗东西,你到自在,吓得老子到处找你。复根爸爸唠唠唠的边唤猪边往田埂靠去。忽然公场的草垛子里窜出两条影子,象芦苇丛里惊起的两只水鸟。

兰子一转头说,不得了,我爸来了。复根的爸爸叫,复根!我们吓得憋住气,远远的呆望着。复根复根!复根爸爸仍在大叫。水鸟在另一个草垛里隐去了。复根,你这鬼东西,老子早看见你了,给老子出来。复根耷拉着脑袋,从草垛后面蹭出来。他爸爸拿眼瞪着他,你这鬼东西,跑什么跑?说下地干活的呢?怎么就干到这里来了?老头气呼呼的眼斜着草垛后面。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怎么净喜欢勾人钻草垛子。春子慢慢的走出来,走到复根爸爸面前,说叔,是我叫他来的,你不要骂他。春子嘴上挺软和,眼睛却硬硬的盯着老头的脸。老头吓了一跳。心说这丫头还真俊得厉害,怪得复根掉了魂似的。但是他立刻想起在地里干活时家族人的玩笑,他想起王家世代也没和杨家结亲,他可不能破这规矩。他这样想,嘴巴就说出来了。他说你不能找我们家复根。春子咬嘴唇,我为什么不能找他,我喜欢他。老头说你这闺女怎么不害躁,哪有说自己喜欢男人的女子。春子说我说的是实话,我就是喜欢复根,我要嫁他那。老头倒红了脸,说复根你这狗东西,你哑巴了。复根嗫嚅。春子说你不要骂他,不关他的事。老头说你这丫头怎么这样刁钻,我训我儿子不能?你不知道我们王家和你们杨家不结亲啊!春子说那是你们的事,我和复根又没有仇,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现在讲自由恋爱了,你没权力干涉我们。老头瞪着眼张张嘴巴,说不出什么。忽然气冲冲的转身朝猪走过去。那猪看见主人来了,哼哼唧唧的停下来等他。复根爸爸用绳子套住猪的脖子,边拉边大声训那猪。狗东西,长大了是不是,老子管不了你了。又照那猪的屁股就是一脚,不要老子管,看别人逮了你去削皮,那可不关老子的事,到时候可别怨老子不救你。

复根爸爸回来之后,就和老婆说了这事。复根妈说,春子那闺女真是水灵啊。复根爸说,谁说不是呢。复根妈说,咱王家怎么就定了这规矩呢?要不咱家娶了春子,多俊的媳妇!复根爸拔下嘴里的烟枪,在床边磕了磕,白了老婆一眼说,祖宗的事,会没他的道理?咱可不能当出头鸟。转身准备出去,又回头说,咱可就兰子一个闺女。

王歪脖这些天精神不错,也没有打骂歪脖婶子。他家几天前来了位客人。是他远方堂哥。家在县城。是专门来看看他这门伯父留下来的独苗苗的。那位堂哥听说他们至今没有孩子,对王歪脖说,这病能治,去县城,他帮她们找人看。王歪脖高兴极了,说那就端午节前去吧,顺便给你们捎几个粽子。

大梅的婚期越来越近了。大梅不再象定亲那会儿瘦得一把骨头的样子。她慢慢又丰润起来,只是,再没有听见她的荷叶上撒水珠子似的笑声。她居然常在家兴路过的时候叫住家兴,笑眯眯的和家兴说话。她顺着家门前的那条路去我们学校,依在走廊的柱子,深情的望着在给我们上课的家兴堂哥。家兴画画,她也蹲在家兴的一边看。家兴不说话,她问家兴,你喜欢我吗?家兴说,大梅你婚期到了吧。大梅说这菜园子里的女子是我吧?家兴说大梅,你该回去了。大梅说家兴哥,我喜欢你。家兴低头,一滴水珠就滴在了镜片上,顺眼镜的边再滴到画纸上。

家兴堂哥时常不回家。坐教室门口画知青的菜园子。这些日子,他总画菜园子,画菜园子里甩着辫子的女孩子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摘各种各样的蔬菜。我也常常不回家,陪着他,蹲在一边看。歪脖婶子来学校。身后的大黄跳过来蹭我的裤腿。看见我,歪脖婶子象从前那样走过来摸摸我的脸,稍稍停一下,问大杨老师呢?她叫知青为大杨老师,叫堂哥小杨老师。知青应声出来,正拿个盆子在刷。歪脖婶子轻轻说,没事,来看看的。就进了斜坯房。

出来的时候,知青说,真的没事吗?歪脖婶子一笑说,没事,我走了。家兴看看他们,没说话。我愣在一边。真奇怪,觉得歪脖婶子刚才那一笑仿佛在哪里见过?对了,大梅!那天大梅最后一次来学校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她对家兴哥一笑说,没事,我走了。

四月二十五那天。乡长家的聘礼送来了。是拖拉机送来的。村里许多人围在一边看,不时咂咂的惊叹。秤砣一样的新郎甩着他两条短短的胳膊,指挥人将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往下搬:一包新娘结婚穿的衣服,一包香粉胭脂,一包布料,两床大红缎子的棉被,最后,抬下来一辆缝纫机。人群骚动起来。这真是没有过的丰盛的聘礼呀!再到屋子里打开新娘的衣服包:扎头发的毛线,拢在发髻的发拢,新棉袄棉裤、卫生衣、鞋子袜子,连夹衣都有,颜色是清一色的红。

 

 

五、

 

王歪脖和歪脖婶子看病回来了。

春子姐偷偷塞给我一封信,让我送给复根。吃了午饭我就揣着信去找兰子。路过歪脖婶子家,我听见大黄家里家外的奔,象只无头苍蝇,一会叫,一会呜嘤。我下意识的走进她家的堂屋。歪脖婶子两条腿朝着堂屋方向伸着,躺在地上。王歪脖骑马一样的压在她身上,正抓住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朝边上的水缸上撞。咚咚咚,婊子,你这臭了祖宗的婊子货,快说!咚咚!说你快说快说,是哪个狗日的下的种?咚咚咚…,王歪脖分明是一只发了狂犬病的疯狗,歪脖婶子就是那疯狗嘴里撕咬着的肉。但是听不见歪脖婶子叫喊,也不见她挣扎,她象个死人一样,连小手指也不见弯一下。

我一路啊啊的狂奔,本能的直奔知青的斜坯房而去。知青老师一把抱住我,连声问怎么了丫头发生什么事了快告诉我啊!我说不出来,喉咙象有一团火在呼啦啦的烤,只能啊啊的做手势。知青惊惶的象只被包抄在狭路里的大兽,说你带我去。我撒腿就往回奔。

很多人站在歪脖子家。王歪脖的脖子比平时更歪了,他被人拽开,蹲一边喘着粗气,拍桌子打板凳的咒骂着。歪脖婶子被一个王家媳妇扶着,依在水缸上。浑身泥土;头发蓬乱,发髻散在一边,粘着黑湿头发的从前好看的额头现在高高的肿起,遍布淤紫。大黄在她身边打转,时不时伸出粉红的长舌头,添一添歪脖婶子的脸。歪脖婶子微微的闭着眼睛,象似一个人在太阳下晒乏了,正小憩片刻。

知青拨开人群。他愣愣的盯住歪脖婶子的脸,仿佛要仔细的瞧清楚她是谁。知青说,王歪脖你这王八蛋。村长拦在知青的面前,我说杨老师,人家两口子吵架,你就别参合的吧。知青推开村长,王歪脖,你听清楚,我要娶她!王歪脖子跳起来,歪着脖子盯着知青,原来是你个狗日的,你 居然敢给我们王家的人套绿帽子!王歪脖抄起板凳说,老子砸死你这个外来的野种。知青不动,拿眼盯着他说你来砸。王歪脖就要扑过去。歪脖婶子猛的睁开眼睛跳起来。你走开!歪脖婶子冲上前,将知青推得一个踉跄跌得老远。你胡说什么你?我们家的事要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还不走!

我母亲风风火火的扒开人群,将我抱起来,直拉我的耳朵,说不怕丫头,丫头不怕,妈在呢。她紧紧的将我抱在怀里往家走,生怕一松手我就没了似的。我两眼盯着人群,脑袋里一直响着那可怕的声音,咚咚,咚咚咚……

我醒来的时候,到处都黑黑的。妈和爸在小声的说话。妈说,真是苦命的人!爸说没想到是王歪脖的问题。妈说,要不是王歪脖家冒个什么堂哥出来就好了,也就不会查出来王歪脖不能生育的事。那样孩子生下当王家的养也没人知道。爸说但是她到底和人私通了!怎么能这样不要脸!妈说今天要不是你拉走杨知青,怕是王家人要作践他了。爸说村长今天怪了,站一边跟没事人一样。也不拉一拉,真是!那杨知青胆也真大,一个外乡人,也不怕人算计。王家可也算个大族,怎么能容他欺负他们本家的媳妇。妈说,我看不是因为这个。王家的那些男人,怕是没占到歪脖婶子的边嫉恨,乘事起哄呢!哼!男人真不是东西!爸说,净瞎讲。咂!不过,这事怕要坏事。听说春子和复根恋上爱了,还有家兴那小子,大梅都要嫁人了,还犯傻呢。王家人对咱杨家人自古就忌讳,咱们可不能得罪乡长。妈说,唉!女人真命苦。咱家丫头今天可吓坏了。唉!这孩子,就是心善。爸说,这丫头要管一管了,成天和那帮人在一起。

……

黎明很艰涩的从我沉重的眼皮下扩散开来。我摸摸怀里的贴身口袋,信还在。今天一定得把它交给复根。

知青今天没给我们上课。家兴堂哥也无精打采的样子。中午放学,家兴宣布全校放假两天。我想起来,明天是端午节了,大梅明天嫁人了。

下午,我去兰子家。歪脖婶子家的堂屋门虚掩着,门口只趴着大黄。小丽家已经很热闹了。门头和窗户上挂着红绸带,王家大小媳妇里里外外的忙活着。门口的锅已经支架起来,里面热气腾腾的煨着肉,香气四溢。

复根接了信就急忙揣进口袋。向我使了个眼色便走开了。兰子拉着我神神密密的说,明天大梅姐要嫁人了。我说嗯那。兰子说哎呀,那个男的吓人呢!象个怪物。他怎么那么矮?我说他是侏儒。兰子说什么叫侏儒?我说我也不知道,家兴老师说的。

晚饭过后,妈在厨房里包粽子。我在一边看。我说,妈,这粽子要给死人吃吗?妈吓了一跳说,就捂我的嘴,要死啊你这丫头,胡说什么?我说,过节不是老要做菜给死人吃,还烧纸钱给他们?妈说那是鬼节,端午节是活人的节。

五月的天仿佛是个满腹心思的失眠人,老早就亮开了。远远的传来狗叫声,夹杂着呼号声和吵嚷声。象有男人在哭。母亲猛的推了爸一把,翻身起来,说好象出事了。我叫道,妈,带我去。

快到五月的双七河上,已经生机一片。一种叫水花生的水草特别的性急,象要赶在其他水草的前头先占一席之地似的,已经在河面上嫩汪汪的铺开了一大片。歪脖婶子和大梅的尸体就白花花的仰面躺在水花生的空隙间,向两块泡末。歪脖婶子的大黄坐在一边哀哀的叫唤。四处慌乱的人们一拨一拨的赶来。有人下水将她们捞上来,仰放在双七路上,象两条从卤水缸里拎出的,刚铺开晾晒的腌鱼。歪脖婶子和大梅都变胖了,白胖的脸、白胖的手、白胖的身子,打着补丁的褂子勒在她们的身体上,有些紧。歪脖婶子的小腹部微微隆起。王歪脖伏在歪脖婶子的尸体上号啕着。大梅的母亲疯了似的叫大梅,在大梅身上到处抓。他的父亲半张着嘴巴,跌坐在一边,象个傻子。冲过来一个人,是知青。他只穿了件裤衩。他一把抓住王歪脖的歪脖子,将他摔在一边,惨叫道,素英!我的素英啊!王歪脖的拳头在他的头上啪,啪啪。家兴堂哥跌跌撞撞的扒开人缝,他的眼镜不知道哪里去了。他跪在地上摸索,摸到大梅的雪白肥胖的身子。他的身体剧烈的抖动,嘴里不停的说,你到哪去,你要到哪去!身后紧跟来脸色煞白的大伯、大伯其他两个儿子,他们拼命的拽家兴,说家兴家兴,你干什么?家兴你疯了么?

整个村子都聚来了。有人说,村长来了。村长的脸色象张白纸,他直愣愣的盯着两具白胖的尸体。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想要的垫子,一个是他想踩的梯子,怎么就一夜没到,都变成尸体了呢?他喃喃的说,完了!这下都完了!他脸上的惊恐慢慢的漾开去,变成一片绝望的死灰。他一眼扫向正在剧烈颤动着身体,不停的说“你到哪去,你要上哪去”的家兴堂哥。他咬着牙齿说杨家兴,老子被你玩死了!大梅爸爸好象一下子醒过来,一把抓住村长的手说,我的大梅,他叔,我的大梅没了呀!村长一把摔开他的手,指着家兴,他!你找他!都是他!还有你,他指着知青的头,脸色铁青的喘着粗气。还有你这个王八蛋!还有你们,你们姓杨的都不是好东西!村长象一个被抓住的阴谋败坏的奸细,气急败坏的喊着。打!打杨家的狗日的!不知道是谁的喊声,象是一个炸雷。呆滞的王家人群立刻蜂拥起来。知青和家兴转眼间不见了,只听见王家人啪啪的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大伯一声惨烈的呼嚎,不要打不要打我的家兴啊!

人群撞击在一起。

双七河的水,仍旧自在的流淌,似乎没注意到人间那一群蠕动的人虫子。双七路上的咒骂和呐喊,撕破了五月的黎明。大梅和歪脖婶子静静的白胖胖的躺在那里。歪脖婶子那条大黄,趴在它主人的头边,将嘴巴搁在前腿上,象个观众,睁着眼睛好奇的盯着狂舞的人群,间或伸出粉红的舌头,添一下主人的脸。

我觉得自己的头轰的一声象被炸掉了,胸口如一片被烈火急速烤尽水分的泥土,一寸一寸干裂开去。我奇怪的盯着舞蹈般的人群,看见知青老师的额头上开出一朵红花,越开越大……

这个黎明到我十五岁,在我的脑海里是一段空白。

 

 

六、

 

我睁开眼。妈正在我的身边纳鞋底。床前,一个小男孩子在舀盆里的水,一会儿摇摇晃晃的起身来拉我的手,姑姑,姑,水,倒,倒。妈拉过小孩子说,军军自己玩好不好?姑姑在睡觉觉呢!小孩子嗯嘤不肯。妈放下鞋底,好好,奶奶陪你玩。

我说,妈,他是谁家的?

妈触电样,慢慢转身,半张着嘴,铃铛一样的眼里,一串串的珠子滑落。

……

妈和我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流泪。她说,你忽然就那么不说话了,睁着眼睛直直的,不哭也不笑。唉!那场面也真能骇死人。我真不该把你带去。我说,知青和家兴堂哥呢?妈说,他们被抬到家的时候,知青已经没气了。家兴到底年轻些,活了下来。到底不一样啊!知青是个外乡人,那时候,谁还顾得上他!家兴后来也走了。听说只背块画板。唉!造孽一样。你哥他们后来在这里找到了活,又成了家,我和你爸就带你搬出来了,跟你大哥一起住。七年了,不知道看了多少医生,谁知道你还能好!我说,春子姐后来嫁给复根了吗?妈说,还嫁呢!村里乱得一锅粥,王家人恨不能吃了咱们。你姐去找复根,复根将她的信全扔在她脚上了,复根老子象见了瘟神,拿了铁锨就要铲过来。春子差点学了你歪脖婶子和大梅。

我摸摸自己的脑袋,是清醒了过来了,可是我怎么觉得还在梦里?这段日子成了空白,我象似站在铁笼字外面一般站在这个世界的面前,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却无法走进七年后的今天里来。怎样详细的问和想象都无法将空白填上。不能填上,我就回不来这个世界。我的魂魄永远丢在了七年前。我记得几天前,歪脖婶子说,没事,我走了。还有大梅,她说,没事,我走了……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岁月是把无坚不摧的利刃,生活还是慢慢的离那段日子远去了。但记忆却是块千年磐石,沉颠颠的一直压在心头。

又是一个五月。我买了车票,去我们的那个小小的乡镇。

没有了什么双七村。以前各村的人都聚集在这个小镇上居住了。一排排齐刷刷的小楼俨然。商业区街道平整宽阔。饭店和超市俨然,散发着浓浓的现代社会气息。小丽的儿子已经比我高一个头。兰子是对龙凤胎。孩子们都已经上了初中。她们看外星人似的盯着我,又扑上来抱着我大哭起来。我搂着她们已然苍老的肩头,笑道,是不是以为我死了?她们笑,你不知道当年病得多厉害,连我们也不认识。几十年也没丁点音信,谁知道你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回来?她们带我去见春子,告诉我春子一直单身。她现在是镇上小学的校长。

春子姐还是那样的清秀白净,头发已经沾上了点寒霜,精神却很好。我们一起去了墓地。双七河和双七路也不见了,只有更加辽阔广袤的麦田。农人的收割机正张大它那巨人的嘴巴,等待吞吐那满野地金黄的喜悦。墓地也不是从前杂乱无章蒿草遍地的墓地了,都用水泥砌成一排排的方台,在方台前方立块石碑。全是双人碑。歪脖婶子和王仁作合在一起,大梅的墓碑在歪脖婶子的一边。知青的碑放在最后面的单独一排里。那里放着的都是无人认领的外来人口的骨灰合。

我问春子姐,现在过的怎样。她说,很好啊!你看我不都是校长了?她哈哈的笑道。我想问复根。想了想又止住。我说,春子姐你真厉害,怎么就做了校长了?她眉头一暗。知青死了,家兴也不辞而别,孩子们象一群没娘的孩子。我想了许多个夜晚,什么没有也不能没知识。我们的孩子,不能再没有知识,不能再沿袭父辈的老路了。我就收拾了知青留下的书籍,慢慢的一边自学一边带孩子们。后来乡里陆续分来了不少老师。我们慢慢的将学校整理,规模。三十年了,现在我们学校已经有了一套现代化合理的教学模式了。唉!那段日子真可怕啊,全乱了套了!呵呵,还好啊,我们都挺过来!你看这墓碑,多漂亮,我们将来进去的时候,就能将一切都带进去一起埋掉了。

她只字未提复根。我也没问她为什么单身。我不知道她是已经遗忘,还是已经将那段岁月打成了一个再不能解开的结。她说要在我们将来进去的时候将一切都带进去,那么,她是?唉!算了吧,一切埋没了和将要埋没的,又何必重新捡起来再次仔细分辨呢!

走的时候,我又去了大梅的墓碑前。不知道为什么,总要找点什么似的。

在大梅的墓碑后面,刻着几行小字:

…伸出我们的头颅

让原始的石器砸烂或者将它砸烂

我们需跪下

弯起脊梁遮挡

让身下的种子取暖

在我们死去的尸骸里

发芽

……

落款: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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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关评论:



心梦
(2007/5/21 18:06:00)

大事 小事 身边事 往事如昔    问好作者 


馨怡轩
(2007/5/21 13:44:00)

拜读了,问好作者!


荒漠愚人
(2007/5/20 22:18:00)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阿弥佗佛.  垂怜悲苦无语阁,撼醒睡客撞钟人.

 发表评论:共有 3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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