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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赝
发表日期:2008-5-18 11:47:00 出处:原创 作者:小蜕 发布人:小蜕 已被访问 1688


清明刚过,天气算暖定神了。星期天一大早,春儿将不用的棉衣和棉被收拾好扎上自行车后坐,运到乡下的父母家。一放下赶忙推起自行车要往回赶。妈拉住她,将一个鼓着一满袋蔬菜的蛇皮袋搬上春儿的车,又拎来个小方便袋,里面装了一块咸肉。春儿拿下咸肉让妈自己留着吃。看妈要跟她急的样,也就不说什么,骑上车蹬开了。在村口碰见大弟和大弟媳妇上街回来。大弟叫了声姐,大弟媳妇脸沉沉的不说话。春儿叫了声妹妹,她装没听见,拿眼溜了一下春儿车后的蛇皮袋和车篓里的方便袋,径自赶她的路去了。春儿有些尴尬,但她着急要赶回县城的家做午饭,没空想那么多。快十点半点了。儿子十一点半准时到家吃饭的。离县城有七八里远,到家怕也有十一点多了。儿子的脾气和他老子一个模子,闷声不响的,高兴和不高兴一个脸色。春儿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怕儿子生气了。嘴角已经冒了一小溜黑绒毛的儿子,现在时常带给春儿一种失落的感觉:成天埋头他自己的事情,除了吃喝拉撒睡的事避免不了要和她交流,其余的时候都难得听见他叫妈!小时候的儿子和她多么的亲近,一块糖也要妈妈先舔一舔他才肯下肚;哪天回家来都跟你唠叨个没完。
午饭略微迟了点。马小林回家的时候,汤还在做。马小林看桌上还空着,将书包往饭桌上一扔,打开电视,往他的沙发床上一躺看电视。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的样子,西北角一张小双人床,马小林的沙发床跟它对面并排,相距一米五左右。间距上方拉着根铁丝,铁丝上吊着捋在一起的绿竹叶节花色的拉幕。大床对面的东北角立着一架高低橱,低的一边靠北墙,放着台十八英寸的旧彩色电视机。除此而外,就是马小林床前面放书包的小圆饭桌、两张方凳,和顺南墙一溜排放的春儿做饭用的一套家么。乡下人到城里过日子,什么都要从头来,什么都要票子换。大房子租不起,又不能离儿子的学校太远,毕竟的是为了儿子上学才到这个贵死人的地方的。那时候的马大林很穷,却是个爱老婆疼儿子的男人,没二话就用一百五的房租为他们母子在梅花巷十三号----这座两层小房里租下了一间。
午饭摆好,马小林在张着嘴巴无声的大笑。电视里正播放搞笑录像,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不小心将他的车后轮胎卡在了敞开的下水井口,来了个四脚朝天。春儿略微皱了皱眉头,儿子近来老喜欢看电视,有时候晚自习回来还要打开电视看看。春儿觉得担忧。马大林一个蹶子撂到深圳,撂出了她和儿子的生活。他可能已经忘记在家乡的小城市里,还生活着一个自己的亲骨肉。春儿已经不指望这个男人那颗做父亲的心能苏醒过来,可是儿子是自己的心肝,也是自己这一辈子剩下的惟一依靠,不能再有什么闪失。都说单亲家庭的孩子难养,可是当时和马大林离婚的时候,儿子已经十四岁了,他应该懂得体谅大人的心思了。再说,这才两年不到,变化会这样大?她走过去,将电视关了。马小林看了妈妈一眼,什么事没有,拿起筷子就吃饭。
春儿挑着饭粒,看着大口刨饭的马小林:
“慢点吃,吃快了对胃不好。”
“唔。”马小林一嘴饭菜。
儿子长相越来越像马大林,小眯缝眼,高鼻梁,阔嘴,皮肤光滑黝黑,嘴巴上的一圈淡淡绒毛。她读初一刚认识马大林的时候,马大林就这个样。儿子连吃相也像他爸爸,低头一阵猛扒,大口吃菜,大口喝汤,春儿一顿饭还没吃出滋味,他已经抹了下嘴巴说饱了。吃饱了的儿子一把抓上书包就要出门。春儿连忙叫住他:
“才十二点半,怎么这样早就上学?”
“做作业。”儿子回答,一边并不停顿的拧开门:
“我走了。”
咚咚咚已经到了楼下。
春儿衔着饭粒儿,对着门一阵发呆。唉!小老子!现在越来越让人焦心了!她胡乱的扒了几口,便开始收拾。和阿琴说好下午三点去她歌吧。阿琴帮她找了一家钟点工,时间是早上七点到十点,正合春儿意。七点钟之前她可以给儿子做好早饭,十点后回家正好赶上做午饭,晚上六点到十点在超市当晚班,这之间的空余时间可以自己做些家务私事。阿琴说她约主人在她的歌吧见面谈。
阿琴是两个月前搬来的,她住拐角一间大房间,是个四十来岁的单身女客,做红悦歌吧老板娘。初来,春儿不怎么看惯这个喜欢浓脂艳抹的女客,总觉得她身上一股狐媚气。但阿琴是个很会交际的人,先和她找话说,不久倒混熟了。这层楼上的租户还有一对母女,也和春儿一样,带孩子上学。她的女儿今天已经高二了。那个母亲刘华,在阿琴来之后不久已经做了钟点工,也是阿琴帮忙说合的。刘华夸赞阿琴是个热心人。
春儿忙好家务,来到红悦歌吧。阿琴正和一个中年男人一边喝茶一边谈笑。男人看上去很文雅,灰色西服,白衬衫,打着大红领带。他的头发已经有一两星的霜色,眼角皱纹不密,但却有些深。春儿猜想,他最少也近五十了。
阿琴看见春儿,起身叫她过来:
“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是**局的金主任。”
“哦!”男人彬彬有礼的站起身,一双热情微笑的眼睛盯着春儿的脸,
“这位想必是赵慧春女士吧?”他伸出右臂做出个“请”字状。
跟陌生男人说话,春儿会毫无来由的脸红。城里和乡下不一样,乡下男人大大咧咧,说话像敲大锣,还没等你脸红,他们早就哇啦啦一通说完了。说完了不朝你看,也不等你回答,尽顾忙他的去了。城里男人完全不是这样,细腻文雅,没说话先冲你轻轻一微笑,然后温和地请你坐下,轻声慢语;说话时候眼睛看着你的眼睛,总等你说完了或者回答了才接茬。
“喝什么?我给你们端。”阿琴说。
“女士优先,赵女士通常喜欢喝什么呢?”男人依旧微笑。
春儿赶紧说了声“不用不用这么麻烦!”而后低下头,用手捻自己的衣角。
“那就来壶小菊轩吧。”男人说。
一会儿,阿琴端来了。除了那叫什么小菊轩的茶,还有瓜子、松子、开心果和南瓜仁。春儿的心“咕咚咕咚”的跳个不停。这也太有礼貌了吧!不过雇钟点工,怎么搞得像相亲似的隆重!她听到阿琴说“你们谈我不打搅了”,赶紧欠身拽住阿琴,让她不要走。阿琴看看这个三十多岁却还一脸小姑娘气的女子,“扑哧”笑起来了。她按春儿的肩膀让她坐下:
“瞧瞧你这丫头,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你们的事我只管负责牵个头,剩下的我可管不了!你呀!瞧你这脸蛋红的,跟柿子似的!咯咯咯!”阿琴像只老母鸡般的笑起来,
“好了好了,金主任可是有名的绅士,到他们家做事不会亏待咱们的。”

晚上十点,春儿从超市出来往家骑。远远看见家的窗子没灯光,她觉得纳闷。儿子睡觉从来不关灯的。等她打开灯,她发现床上是空的,马小林还没回来。春儿正疑惑,门开了,马小林拎着书包站在门口。看见春儿,叫了声“妈”。春儿被这一声叫得吓一跳,这孩子好久没这样礼貌了。她问马小林:
“你怎么到现在才回家?”
“做作业的。”马小林说,声音有些异样。
“做这么晚?你们晚自习不是九点下吗?”
马小林眨巴眨巴眼睛:“因为我有几条数学题目不会,老师帮我辅导的。”
辅导?春儿不说话了。老师帮儿子辅导,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啊!过几天得要去谢谢人家才好。听说现在老师补课是要按小时收费的,不给钱谢谢总不能免了。儿子六月份就要中考,是该找老师辅导辅导了。
马小林躺下不一会就起了鼾声。春儿躺在拉幕里面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下个星期,她就要开始忙了,那家钟点工已经谈妥,下星期一开始上班。那个金主任真是有修养,对待保姆也这样礼貌!并且事也不重,就帮他们家做顿早饭,再将屋子收拾收拾,每个月工钱四百,外加四天假期。这对于她现在的状况,真是雪中送炭那!这样加上超市的收入,一个月九百,也勉强够她和儿子在这个城市立足了。春儿又想起马大林。早先,马大林偶尔也来看看马小林,和她撞上了连句话也没有。她也觉得自己没有一点想和他说话的欲望,相互完成几个简短的问答,然后各自忙各自的去。但是她常常在心绪烦乱的夜晚想起他。毕竟是十年的夫妻。当年媒人带他来的时候,一眼瞅见跟自己相亲的是马大林,她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媒人手一拍,得了!对上眼了!看到马大林眼里压抑不住的欣喜,春儿笑着点了点头,就此默认了 。婚后他们常常嬉笑,马大林说这么巧是天定的缘分;春儿笑早知道他们俩会在一起,干吗还要媒人牵线那么麻烦,当初在学校私定终生得了!马大林亲她的嘴巴说当年在学校你像个高傲的冷美人,谁敢妄想去摘你这朵冰屑花啊!回想往事,春儿的泪吧嗒吧嗒滴到了枕头上。马大林虽然不是她少女梦里的王子,但她自从嫁了他,就将自己彻底的交给了他,一心一意地爱他和他的家。她个性内敛,不像别的女人那样会撒娇会表达感情,但她细腻,她相信自己对马大林是体贴。可是,马大林去深圳打工没半年,心就丢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上。十年的婚姻一下子就完结了,那个句号划得太迅速,让她觉得脑子反应不过来。十年!男人也许对十年还是一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但是女人却做不到。女人的一生没几个十年。而和他马大林在一起的十年恰恰又是她这一生中最美丽的十年。春儿嘴角牵扯了一下,拉出一个苦笑:最美的十年!她赵慧春这辈子真够惨淡的,最美的时候丢了丈夫!


金主任家是座两层小别墅。式样比春儿租的那家要时尚得多。里面的装修气派得像座宫殿。春儿初到,看到地上光洁的红棕色木地板,都不敢抬脚进门。金主任随和的呵呵笑着,从门边的鞋柜里翻出一双旧棉拖鞋,放在踏脚布边,让春儿换上:
“呵呵!第一次来,不太熟悉,过段时间就好了。来来来。”他引着春儿指客厅大红沙发上一个穿着粉红睡袍的正看电视中年女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家女主人方经理,你就叫她金太太吧!她......”
“我叫方致雅,叫我老方就可以。”金太太头也不转,眼也不看他们,打断了金主任的话。
“哦---那个---这就是小赵,帮咱们......”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金夫人又打断了金主任的话,
“我要出去,早餐不必为我做了。”然后径直上了二楼。一会而下楼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套酱紫色套裙,披肩的卷发也绾成了一个高鬏。她也不看门口一男一女这两个被她晾在一边的尴尬人儿,换上鞋“独独独”一阵高根鞋叩地声,“咣”一声大门关上了。一切这才松了口气。金主任尴尬地冲春儿笑了笑:
“她就这副臭脾气,你别在意啊!”
春儿也有点尴尬,但她并不觉得难受。怎么说也是做保姆,能指望别人怎么样对你?但这个方致雅也许真不好处!她不像阿琴那样热心,也不像金主任那样随和。她很清高。不过再清高在人面前也不能这样没礼貌地对自己丈夫吧!城里人真是难捉摸!
两个礼拜下来,春儿终于习惯了这份新工作。有钱人家的活不重,但挺烦琐讲究。先是早餐。方致雅喜欢中式的,主食是一碗蛋花汤或者自家豆浆机炸的豆浆;点心配狗不理的小笼包,或者太和楼的桂花卷;她还喜欢手工小刀面和荠菜水饺。而且,方致雅喜欢的小刀面和荠菜水饺是太和楼边上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老板姓钱,小餐馆小得连招牌都没有。不过生意挺火,大家就将他和这个店叫做钱一刀。钱一刀的一根擀面杖和一把切面的小刀是绝活,擀出的面和饺皮都很筋道,有嚼头。面的高汤味浓,饺子陷饱满清亮,都下得离汤离水。方致雅的这个喜好春儿没想到。春儿是最喜欢吃小刀面的。十几年前和爸第一次来这县城,爸带她吃的就是小刀面。她在家的时候,妈也做刀切面,但就是没这面那样细长筋道,而且还调上了大骨汤,那滋味真正只有天上有,人间难得尝啊!不过小刀面这东西虽然很好吃,但春儿总觉得该是平常人家的爱好。现在的人,有点钱的就上有档次的饭店。大饭店里五花八门的早点多得看得人眼花,谁还注意这十几年前的奢侈品?方致雅喜欢,说明这是个念旧的人。而且她并不像许多有钱人和爆发户那样,非大非出名不进。她有点喜欢这个老是板着脸孔的女主人了。她将自家的一个保暖瓶带上,每回去买小刀面,都带两只保暖瓶,一只装调好的高汤,一只装汤熟的面条,浇头用空辣椒瓶装上。这样回家再将滚烫的面和汤兑到一起,吃起来和刚出锅的一样鲜美和离汤离水。金主任的喜好却和方致雅大相径庭。他几乎算是个喜欢西餐的人。不过他的早餐倒不那么麻烦:一杯鲜奶加上两个煎得很嫩汪的荷包蛋;或者一杯咖啡配两片夹上抹了奶酪的生菜或者西红柿片的面包;再有就是偶尔让春儿替他准备点豆浆油条。除了豆浆油条,其他早餐的材料可以事先准备好储存在冰箱里,不用每天都出去现买。春儿说其实粥是最好的早餐,一大早起来,肠胃功能还没十分苏醒,吃点容易消化的对肠胃好。方致呀雅倒听了春儿的,让春儿做点粥试试。但是金主任并不改吃粥。正好电视这段时间放韩剧,他有一天叫春儿明天早上给他做大酱汤和白菜丸子,并且还将材料和做法写在纸上,让春儿照葫芦画瓢。不知道是春儿没做出地道的韩味,还是那大酱汤白菜丸子本就不合中国人的口味,反正只做过一回。金主任再没要过这套韩国风味的早点。
这样烦琐的早餐过后,就该打扫房间和院子了。院子里其实没什么可打扫的,主人们像是这个家的贵客,只在楼上楼下的房间里走动,春儿倒像个主人,身影常常在院子里来来去去。而春儿又是个做事很有章理的人,东西在哪儿拿还归放到哪儿;手头上产出的垃圾,随时随地拾掇干净,装进垃圾袋放在门外,等出门的时候送去垃圾箱。所以基本不用操心。只有那十几盆懒花草,她需要隔三差五给这些花草浇浇水施施肥。房间里,擦地板也不麻烦。主人家有上千元的小巧吸尘器,另外还配了一百多元的高级拖把。吸尘器吸一遍,再用拖把拖一遍,地板就光亮光亮的了。屋子里也有花卉,但那和院子里的不同,都是名贵的。那不用她操心,主人自己会打理。让春儿觉得麻烦的是擦那些壁橱上的瓶瓶罐罐。金主任说这是很值钱的古董,一个就几十万元。他告诉春儿说这是唐代的笔洗,那是宋朝的紫沙壶,这个是明朝朱元璋叼过的小烟斗,那是清代康熙帝书房的玉雕等等。他特别的强调春儿,那个玉雕和小烟斗要仔细。春儿擦的时候就很有压力,她当年抱刚出生的马小林的时候,也没这样紧张。金主任告诉她,擦这些古董要用丝绸擦,这样可以天天保持古董清洁又不至于将古董磨出糙痕出来。春儿一边擦一边看那柔软的像嘴唇似的丝绸。有钱人用这样上好的丝绸来做抹布,她想为妈和爸做一件丝绸衬衫也做不起呢。
这些事做完了,再擦擦卫生间里的用具,基本就没什么可烦心的了。午饭不用她做,他们中午也不回来吃;脏衣服有高级滚筒洗衣机代劳,她只要将洗好的衣服晾上“好太太”就行。有的不能用洗衣机洗的衣服,送到干洗店洗,她只送和取就完事了。春儿有时候做完这一切时间还不到十点,她就再仔细的角角落落里找,看有什么事遗漏的,横竖一定过了十点才离开。
一个月转眼到期。金主任递给她一张存折,上面是四百元。他说他对她很满意,说夫人也满意她。这是他为她开的户,以后每个月会准时将钱打到她这张存折上。
春儿拿着这张存折,心里很激动。说实在的,这钱不算多,但是对她和马小林来说,太重要了。她心里真是很感激和敬重这家夫妻,虽然他们的生活多少让春儿觉得奇怪。这个家大小有十二间房。楼下六间:一个大客厅,一间厨房,一间餐厅,一个小杂物间和两间书房,金主任和方致雅一人一间。楼上也六间:金主任和方致雅各人一间卧室,一个会客厅,一间健身房,他们各自的房间里还有一个小卫生间。他们不在一起睡,这让春儿觉得纳闷。女主人对金主任的态度让春儿隐隐觉到他们的关系不好。但是夫妻就是夫妻,生气了一宿两宿的可以不在一起睡,一年到头总这样,让人觉得太那个了。两个人弄到分居的地步问题一定不小,那么为什么不干脆离了?像她和马大林这样?每天对着已经行同陌路的爱人,谁的滋味都不好受吧!不过奇怪归奇怪,那是人家的私事,她管不着,她只要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活就行了。唉!春儿在心里为女主人叹了口气!不知怎么了,这个外表冷冷的金太太,总让人觉得有一抹悲凉笼罩在她的身影上。


转眼就到了五月。乡下的麦子黄了,丰收季节在即。而马小林在六月份要中考。
春儿和马大林离婚的事,婆家除了家里人,没几个外人知道。反正他们也不在家长住。家里那几间瓦房马大林看不上,留给了春儿和马小林。本来种的十来亩地,公公也没准她丢,说有他在,好歹可以帮她照顾这几亩地。公公四十多岁就鳏居了,婆婆死了他也没再续弦,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成家立业。春儿嫁过来就发现这是个少有的好人,待春儿像待自己的亲闺女。春儿也像对自己父亲那样对待这个一心放在儿女身上的老人。老人说马小林生活上学都要花钱,将来上高中上大学还要花大钱。春儿的工资少,马大林那狗东西又靠不住,没有地哪里出钱呢!再说现在种地也没了税收,不种干吗啊。他执意替春儿做了主,里外没人知道大儿子和儿媳妇已经离婚。春儿想想也是,庄户人是离不了庄稼的。但今年麦收时间离马小林中考不远,这段时间对儿子很重要,他身边不能离人。可她的那十来亩地彻底要收拾好了起码要十来天。近两个礼拜不在,超市要请假,金主任家也要请假,最重要的是没有谁能代替她照顾儿子。以前农忙的时候是妈帮她带小林的,但上次回家送棉被,大弟媳妇阴沉着一张脸,也没和她说话。她知道大弟媳妇小心眼,和爸妈平时也就是相安无事的情形,从她离婚后,就时常找茬跟大弟吵架,还鼓动小弟媳妇和她一起上阵。她知道大弟媳妇这是怕她和小林回来分他们的肥,这是在给她和爸妈颜色呢。春儿苦笑,她哪里想分谁的肥?可是离了婚的女人,又带个未成年的孩子,婆家自然不能多大依靠,再让她断了娘家的路,那她真的不知道活得还有什么指望。她不想占谁的光,只是觉得有这么一大家子在,她觉得心有个落处,没有船不靠港的感觉。但大弟媳妇不会体谅她这个苦处。春儿觉得对不起爸妈。
五月的超市依旧那么繁忙。城里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农忙,每天一样的脚步,一样的过日子的计划,一百年不变都可以。但是春儿的脸色却越来越焦急。下个星期就要收麦子了,可是她还是没有想到安排的办法。超市的女伴桂香看春儿有些心不在焉,问她怎么了。春儿将自己的事说了。桂香说她倒有个办法,城南菜场外面的大广场上有专门找活干的汉子,都是些外地的苦人,出来混穷的。想必也懂得种地的活计,何不雇一个来帮她收麦子?桂香说她认识那儿其中的一个,叫王大清。上次她大哥家装修,需要人搬运货物,就找的这个人。人勤快,老实,又不计较工钱,是个本分人。
桂香说的没错,这个叫王大清的男人真是个老实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给人一种结实敦厚的感觉。桂香带春儿找到他,跟他这么一说,他立即说好。春儿心里忍不住想笑:这个男人看上去怎么比她还要害羞?看她一眼立即转过头去,也不问工钱,桂香说什么他都好。真是的!每次是春儿看到陌生男人脸红,没想到也有男人一见陌生女人就脸红的。幸亏他脸黑,要不春儿都要替他害臊了。不过,就他那黑脸,也红得像个紫萝卜了,那得多红啊。
马老爹看见王大清,脸上略略闪过一丝惊鄂。春儿放下带回家的菜,告诉公公:
“爸,这是王大清,帮咱们收麦子的。”又拉马老爹到一边,低下声音,
“是在县城的菜场那雇来的外乡混饭的穷人。我没时间收麦子,小林下个月要中考了,而且我现在又多找了份工作,脱不开身。您岁数又这么大,要您为我操心已经对不起您了。这个人是个老实人,是我们超市的姐妹帮我介绍的她们的熟人。工钱也不高,一个麦收下来只要三百元。现在这样便宜的雇工是找不到的。这个,是伙食费,”春儿将两百元塞进公公的手里,
“您只在家照顾他吃饭就成,他在老家也是个种庄稼的。这样的人,咱伙食上不能亏欠人家。”
春儿之所以将公公拉到一边说话,是怕王大清听见“雇工”这类的话。她知道他们这些人在菜场常常被人直呼“雇工”,但是她还是不愿意让他以为她和别人一样,只当他是个雇工使唤。更何况自己也是别人的雇工。
王大清果然是把种庄稼的好手。
即将步入二十一世纪的乡下人种地比从前容易多了,收稻子麦子不用人工收割,都有收割机;有的大收割机还带有烘干的条件,但那比不带烘干的要贵上一半价钱。王大清跟老头说不要烘干的,他推麦子出去晒。至于晒麦场,春儿的门前天井里,人又老没在家拾掇,长了许多草,没办法晒麦子。但以前人们打谷子用的打谷场闲置不用的多,整理整理,晒场宽余着呢。麦收的前一天晚上,王大清装上两袋草灰放进水桶,挑上水桶带上舀子,来到打谷场,将打谷场上一个旧碾子拉起来,泼一层水撒一层灰,然后用碾子压。来回两三遍,一片打谷场让他碾得光光的,像片柏油路。
收粮食已经不成问题,可是晒谷子依旧能让人塌层皮。每天早出晚收,得有蚂蚁搬家那样的毅力和程序;中午太阳大的时候,还要及时用翻耙翻晒;遇到雷雨简直能把人急死,有时候一家大小七八口人帮忙,也可能被泡了麦汤。王大清不管,硬是一个人用平板车将十多亩地的麦子一天一天的拉到打谷场上晒到出粉。天气也似乎通人性,出奇的晴朗,一直到王大清踏上回县城的路,也没丢一下脸子。村里人都说他们家这雇工真是千里挑一,现在哪里找到这样实诚的人!
但马二树却看不惯这个王大清。他指着在春儿家门口正往平板车搬麦子的王大清,低声对马老爹说,这个人可要提防着点,看上去老实,恶起来可要人死活的。
“你看他的眼睛,”马二树指给马老爹看,
“眼睛不大,却透凶光哩!我看以后少答理这种人,不能找这样的人来家干活。又是个外乡人,坑了你还找不着庙堂算帐哩!”
马老爹呵斥马二树:
“一个混穷的苦人罢了!你有什么让人家坑的?想坑人还吃这个苦?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找他你去给你大嫂晒麦子去呀!就知道说馊话,也不知道搭把手!”
马二树不支吾了。他心里正憋一肚子气!还搭把手?全坏他了!老头对老大和赵慧春就是偏!都离婚了,还留在家里帮她白种地,并搭了他跟着受累。不帮忙又说不过去,帮忙自己又觉得亏,真是两头难。他早就想跟老头说要将这十来亩地从赵慧春的手里要过来了。现在国家对农民种地免了税收,谁种谁得便宜。可一说到赵慧春和地,老头就跟他急。老头舍不得这个大儿媳妇,放不下他的孙子马小林。真是一根死脑筋!老大自己都不管了,你闲吃萝卜淡操个什么心!再说,我们家辉辉不也是你孙子?赵慧春再好,她现在和大哥离婚了,不再是你老马家的媳妇了。马小林是你孙子,但不也是赵慧春儿子么?她自会管得比你省心!也不管管自己这把老骨头,累倒了还不得我这靠脚边的老二要操心?这个年头,大家都在捞钱,我们二房不指望靠你搭手,但你也不能撑得去学雷锋啊!马二树心里越想越气。他本来也想要出去和马大林一起打工的,但因为马大林和赵慧春的事,老婆小梅死也不让他去深圳。一时半会去不了深圳,挣钱可不能耽误。种现在这样的地,是越多越好,越少越不划算。但村里谁也不是愣头青,闲田自然是没有。只有赵慧春这十来亩也许可以归附到他的名下。马大林是他哥,这个地让给他种那是天经地义呀!他知道今年马小林快中考了,赵慧春一定没时间回来收麦子。本想乘机帮赵慧春把这季麦子收了,再找个机会婉转的表达他的意思。赵慧春是个明白人,一定不会死赖着不走。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计划全打了水漂。这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赵慧春的相好,这样下死力为她忙。有了这个帮手,这地还不得种一辈子啊!那他什么时候才能捞着这地哩?他气呼呼的往家走,心里思忖:要是赵慧春有了人,老头兴许就会开窍哩。
马老爹在一旁点头:是个过日子的人。可惜了自家兔崽子,不知道珍惜春儿这么好的一个媳妇啊!


有了王大清帮忙,春儿心里塌实了。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她干活更有精神。
这天是星期六,马小林放月假。早上睡懒觉不肯起来,春儿就买了点心放在桌子上,嘱咐他起来吃。之后就去金主任家。来得时候天还早。远远的见金主任家大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拎着包从大门出来。仿佛还小心的四处看了看。这是谁呀?这么早!
金主任不在。方致雅说他昨夜没回来。春儿打开刚买来的桂花卷,又做了碗蛋花汤。看方致雅吃得有滋味的样子,她笑了笑,拿了吸尘器上二楼打扫卫生。在打扫方致雅房间的时候,春儿在她的小卫生间里的垃圾桶里发现一个男人的内裤。奇怪!难到是金主任的吗?不对呀!金主任昨晚不在家,那是谁的呢?她有些疑惑,拎了垃圾下楼来。眼瞅到沙发边藤凳,发现藤凳上的一盆瓶养绿萝的水浅了许多。这花挺娇贵,水深了死,浅了也死。伺候花卉春儿不在行,她的家没有这些娇贵的植物,有的都是长在田野里的那些根实叶肥的野草野菜。它们没人娇贵,也用不着人去娇贵。她赶忙去院子里便拎来营养水给绿萝加水。一抬眼,发现壁橱上有两个格子空了。春儿吓一跳:空的两格正好是朱元璋的小烟斗和康熙帝书房的玉雕。昨天还看见好好的在这,今天哪去了?春儿心里直打鼓,刚才遇见出来的那个男人----?春儿想起他的皮包真够大的!但她没敢问。拎了吸尘器收拾书房。
方致雅吃完早餐,金主任回来了。金主任看上去挺累,仿佛一夜没合眼。他一屁股做在沙发上,将包仍到台几上,边解领带,边叫春儿给他热牛奶煎鸡蛋。
“鸡蛋要嫩点,涂点沙拉酱。”
春儿哎了一声,丢下拖把。眼睛忍不住朝壁橱那瞅了瞅。怪了!自己眼花了吧!那小烟斗和玉雕不是好好在那吗?春儿揉揉眼睛。不错,在那!是刚才自己眼花了。
方致雅和往常一样,并不看她的丈夫,也不问他昨晚为什么没回来。她知道他昨晚去了什么地方。他们两个人,各过各的,平时春儿不找话说,这家里就死气得像座坟墓。
楼上的方致雅叫春儿去她房间一趟。
春儿来到方致雅的房门口时,女主人正在整理一个皮箱。
“您要出远门啊?”春儿问。
方致雅示意春儿过去:
“打扫完了吧!”
“是的。”
“垃圾扔了吗?”
“已经放门外去了,待会我就去扔掉。”
“我知道老金给你工资了,但我了解他,不可能给你多。我们家用过很多钟点工,都中途退了。原因---咳!”她轻咳一声。拿起化装台上的一沓一百元,递给春儿:
“我很欣赏你这乡下妹子,是个忠厚的人。这一千元不是工资,是我希望不管你以后遇到什么事情,都答应我在这里做下去。我马上要出去谈一笔生意,可能要十多天不在家,这个家就请你多留意了。另外,你自己多加小心。一定记住我说的话。嗯!”
这是一个多月来,方致雅第一次和春儿讲这么多话。春儿觉得有些激动。但是一眼看到这只捏着一沓一百元的,青筋满布的苍白的手,她吓得两只手抬起来摇摆:
“不不不!您这是做什么呀?您和先生对我这么好,我一定会做下去的啊!可是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钱?我不要!我不会要的!”
方致雅皱了皱眉头,干脆将钱揣进春儿的口袋。她将食指放在嘴唇上:
“嘘!不要让老金听见。”她定了神听了听是否有动静,又低声命令春儿一般,
“听我的话,嗯!”
春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她看看方致雅的脸,也不敢说什么,心里暗暗决定:先存起来,等将来万一不得不走的时候再还给她。

乡下公公打电话来,说麦子已经收拾好了,再过两天可以送粮站卖了。公公直夸这个雇工很能干,为你省下了三百元的烘干费用,好比白用了他。春儿也心里一阵高兴,真正是个难得的好人呢。她让公公叫王大清回城的时候到她这拿工钱。
方致雅走的第二天早上,金主任休息。早上春儿进门,见金主任依旧穿着睡袍。心里感觉有点怪。平常只是方致雅穿睡衣在客厅里晃悠,金主任都是鞋袜整齐的。今天怎么----?!春儿不由的觉得有些不自在。
金主任今天破天荒要了稀饭。春儿给他做了绿豆粥,又加了点香米,呛了碟蒜泥黄瓜,又用白面加葱和鸡蛋烙了两块葱油饼。金主任呼啦唏嘘,吃得满头大汗满嘴生香。吃完了早饭,金主任还是不换衣服。一边握着遥控器调电视节目,一边和正在打扫的春儿说话。他夸春儿白净身材很匀称,又说她一点不像乡下妇人,孩子这么大也不显年龄,最多像个城里的大龄青年。春儿被他的话逗得“扑哧”笑了。大龄青年?亏他想得出这么好笑的比喻来。她心里不禁黯然!她这个“大龄青年”却留不住一个马大林呢!她看看金主任:
“您今天心情不错啊!”
“是啊是啊!我今天心情好极了,也有你的功劳啊哈哈!”
春儿低头:
“金主任说笑了。”她就一个三十七岁的农妇家佣人,用得着这样奉承吗!这个金主任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春儿不答腔了。她拿起晾干的丝绸擦古董。擦完古董她带上吸尘器上二楼。方致雅的卧室昨晚没用,不用打扫。她走进金主任的卧室,收拾乱七八糟的床。
春儿正用心的整理被子,忽然感觉耳边有急促的喘息声。她惊觉回头,金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只一瞬间,金主任一把将春儿抱住就往床上压。
“你------!”春儿大声的呼喊,
“你想干什么----你--混蛋!”
“别!别叫!没人知道的宝贝!我喜欢你,别动!”金主任用力的制伏怀里的女人。他不明白,平时纤纤弱弱的一个小女人,这会怎么忽然像只母豹似的张牙舞爪,又踢又咬。男人天生脱不去动物般的兽性,在这个时候,金主任那作为雄性标志的原始兽性猛烈的爆发了出来。他喘息着,像头饿狼,一把撕开春儿的衬衫,又拉掉了他自己的睡衣带,
“别动!我会给你钱的!”那张刚吃完绿豆稀饭的嘴巴喷着馊气,在春儿的脸上游走,
“我会让你快活的宝贝!阿琴没跟你讲么?我等多久了!要不是方致雅那个臭娘们盯着,我,我!”
“啊-----------!”春儿忽然大叫一声,使出浑身的力气抽出一条腿,一脚瞪在金主任的小腹上。那个男人一下子被瞪出去老远,瘫在地板上。他低估了这个纤弱的女人,她毕竟干了十几年的体力活。
春儿瞪着两只铜铃样的眼睛,裹起撕破的衣服飞奔下楼。
可是那个男人并没就此放过她,起身追赶。在院门口。他一把抓住春儿的马尾辫:
“臭婊子!哪儿去!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识抬举的!老子偏不信这个邪!离了婚的女人,还装什么贞操!”他使劲的将春儿拖进客厅,想把春儿按倒在沙发里。春儿感觉头皮都要撕裂了。她发疯般的挣扎着站起身来,和这个禽兽拼命的撕打。
“啪!哗啦!”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是绿萝!还有古董!金主任傻了。他放开了春儿,一下扑到碎古董上:
“我的古董!我的古董啊!”他红着一双眼,像死了亲娘一般哭开了,
“臭婊子!你打碎了我的古董,你要陪的!啊!我的古董.....!”
春儿从沙发里仰起身,也惊呆了。打碎的恰恰是康熙帝的玉雕。天那!这可怎么办?卖了她也还不起呀!她惊魂欲厥,本能的抱起遍体鳞伤的身体奔出门去。


等春儿回到家,收拾好了自己那身又脏又烂的衣服。儿子已经回家了。春儿躺在床上,在拉幕后面伸出手,递给马小林十元钱,让他自己出去买点东西先对付一顿。说妈妈病了,等好些后再给他做饭。
马小林没吭声,过了一会,接了钱,开门咚咚咚下楼。大约二十来分钟的时间,他回来了:
“妈!我给你买了盒饭,你过会儿好点起来吃。我炖在锅里呢!”
拉幕后面的春儿忽然泪如雨下。她用枕巾使劲塞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儿子的一句话,让她变成了个委屈的孩子,恨不能趴在儿子怀里大哭一场。这个世上,除了儿子,还有谁是她的亲人!
五点钟过了。春儿挣扎着坐起来。想打电话到超市请假,想想算了吧。请了假要扣工资。钟点工的工作已经丢了,光超市那点微薄的薪水已经很难维持她和马小林的生活了。她现在只能站着不能躺下了。
桂香见到春儿的时候吓了一跳:眼皮肿胀,一边脸上一大块淤痕,脖子上也有一块块青紫。她将春儿拉进更衣室,扒扒她的脖子,这一扒吓得更厉害,春儿浑身到处都是淤青和紫伤。她睁大眼睛问:
“你招惹谁了?谁这样狠?”
春儿忍不住泪哗啦哗啦又流淌了下来。桂香听完春儿的叙说,气得要去找那个混蛋。春儿说不能去,打碎古董的事情还不知道怎么完结呢。桂香一想:哎哟,可不是吗!真的要陪的话,得多少钱?那可怎么得了!春儿岂不是要惹上官司了?桂香忽然想起王大清今天托她交给春儿的一个袋子。她拿过来:
“这是你公公让王大清带给你的蔬菜。”
“王大清回来啦?”春儿问,
“他怎么没去我那拿工钱呢?”
“谁知道啊。怎么样啊!这个人?”
“挺好。我公公在电话里直夸他实诚,能吃苦呢!”说到王大清,春儿暂时忘记了上午那耻辱的一幕。王大清让她想起在二十多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还有一个属于她的家。那里虽然已经没有了丈夫,但还有一个慈祥的父亲在用他的衰老的脊梁,帮她春儿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支撑一个小小的家。
钟点工做不成,日子还是要过的。古董的事一直悬在心里,但也没见有什么动静。碰见隔壁的阿琴,春儿没和她说话。阿琴似乎也有些支支吾吾的。她大约是知道了。春儿不知道这一切怎么回事情,为什么姓金的会说‘阿琴没跟你说么’这句话?这个阿琴让人觉得有些可怕,她的交际圈里似乎什么样的人都有。春儿曾见过一些人到阿琴这里来,说什么条子、场子、收债等莫名其妙的话。这些让春儿很疑惑。但想想算了,反正也不去那个混蛋家做了,弄明白也是自寻烦恼。想做钟点工市场上有许多中介公司可以介绍。但春儿不想再做这个了,她怕再遇见这样的事了。
春儿去菜场的大广场上找到王大清,将钱交给他。王大清只要二百,说自己一个光棍汉,够吃就行,这钱还是给你儿子买点肉,长身体的孩子要营养啊。春儿将钱塞给他,告诉他这是他应得的钱,她是绝不会抠欠一个卖苦力的人的钱的。她又另外又拿出一百五,递给王大清,说收割机剩的钱,他们平分,都是他晒麦子晒来的血汗钱。王大清急了,脸又成了紫萝卜。他说他不是为了赚她这一百五才做的。春儿说她知道他不是为钱,但他这样厚道她更不能对不起人。这个外乡汉子的脸更黑了!都是收麦子晒的。
王大清生气得将钱仍到地下,春儿才不得不将钱收回。她决定先收下,以后有机会换种方式给他。
她转头进了菜场,准备买点菜。迎面一个人走过来叫跟她打招呼:
“你好!”
春儿抬头。
“你是马小林母亲吧?”
“是是是!哎哟!是您啊!”春儿记起来了:这不是儿子的数学老师么?她忽然想起数学老师帮儿子辅导的事。该死!这么久,也没去感谢人家,
“哎呀!您看,我这穷忙,早想去拜访您了!还要感谢您帮我儿子补课呢!您那么忙,还......!”。
“补课?没有啊?我什么时候给他补课了?”
春儿一呆:
“我儿子说他数学题不会,您晚自习留他帮他补了。”
“还补课呢!晚自习都常常不见他的影子。他本来是班上的尖子生,但现在......唉!这就要中考了,他的成绩现在是每况愈下啊!班主任几次叫他带信让你去谈谈,你至今没去,我们又不知道你住哪里。今天幸亏碰见你!”
春儿的心一紧,慌得嘣嘣跳起来,
“可,可是老师,他不上晚自习他能去哪呢?”
“这就不知道了,你要问问他啊!有许多学生常常泡网吧,他是不是去网吧了呢?现在孩子太难管了!社会上诱惑太多。咱们这些师长,得先让他们成人才是!”


马老爹来的时候,春儿正用鞋底使命抽马小林。马老爹夺下春儿的鞋扔到地上,问春儿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春儿一眼瞅见马老爹,“哇”的一声哭开了。马小林蜷缩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他的沙发床上,乱七八糟的铺着一床的东西:满打着麻叉的卷子;游戏卡;裸体女人画报。马老爹看到这一床的杂物,也呆住了。他转身看那个蜷缩在一边的孩子,是上小学时的那个聪明懂事,老远脆生生的叫爷爷的马小林吗?老人的心抖了起来:作的孽呀!
除去种子肥料和收割的本钱,马老爹带给春儿四千五百元。再除去伙食费二百和王大清工钱三百,正好四千元整。这是今年麦收的所有成果。但这钱一分其实也不会剩。初春已经准备了稻种,眼下正要开始疏土下种育秧苗,为秋天的一季收成做准备。之后还有人工、肥料、农药等等,这点钱不知道够是不够。农民们都是两季赚一季。要是秋收不好,那就白忙活了一年。春儿将以往的积蓄拿出来,加上这四千也没两万。这是和马大林离婚后,她这两年所有积蓄。这钱是公公为她争来的,不是那些地,凭她的工资一文也省不出来。她捏着存折,盯着上面的五位阿拉伯数字。她一直以为,靠自己愚公移山的韧劲,慢慢的进行一种最原始的积累,为马小林的将来,也为她自己的将来铺上一点碎石是完全可以的。有钱有能力的人为自己和孩子的前程铺鲜花铺金子,她和儿子没那条件。她只想先用自己砸出条路基来,等将来马小林大了,再循着她这条小碎石路基铺下去,最少可以帮他省点力气。她从前常听妈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儿子以前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将生活的胆子从她的肩膀上接过去稳稳的挑起来,让她有一天可以骄傲鄙视的神情告诉马大林,没有他,她和儿子一样行。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这希望很渺茫了。她不能指望任何人了,她得靠自己拼一拼了。
然而,她首先该怎么做呢?
静谧的夜晚,春儿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沉思。她又想到马大林。男人是家的主心骨,可是马大林做别人的主心骨去了。他将她和儿子丢在这个幽黑的路途上,任由他们自己去摸索挣扎。城市,这个日新月异的人类积聚的地方,即便在夜晚也没有停止它的喧嚣。却让人觉得那么遥远和陌生,她从来没有属于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也从来没有属于她,只有天空那轮皎月,和小时候夏天纳凉的竹床上看见的一样,仍旧懂得她的眼泪和哀伤。
她想辞掉超市的工作,自己摆个定点吃摊。但是做哪种合适呢?街头上有很多摊点:烧烤,贡丸,炒饭,鸭血粉丝,凉皮,炸鸡件,还有好多她叫不出名字。但人家都是夫妻俩一起做,或者和人合伙,她一个身单力薄的孤家寡人,除了和桂香要好一些,这个城市再没有可信赖的朋友了。而桂香家庭幸福,不用像她这样为生计而焦虑而挣扎。她又想做流动的摊点,这种摊点本钱小,一个人可以操持。但这样的生意万一做得不出色,收入不会比她上班更出息。她就常常在晚上下班的路上,遇见一个卖汤圆的女人。每当十点多的街道上空飘荡着她那嘶哑的叫卖声,春儿就一阵黯然神伤。她知道,她今天的汤圆又没卖完。想到她,春儿泄气了。当然,凭自己的手艺也许并不会到那个地步,但她也会因此没时间照顾儿子,那儿子怎么办呢?她不能放任他这样下去,也许大些就懂事了呢!再说,流动摊点,生意不咋样税收却吓死人,且交钱还要遭他的驱逐,叫你今天不来你就得待在家里。城里其实根本是不容许你推个摊子到处叫卖的。
心在炼狱般的煎熬里寻找出路,脚步却不容你一刻停留。春儿一边上班,一边在空暇时间到处看,希望能逢着个机会。
钱一刀的生意仍旧那么红火。看到钱一刀,春儿想起那细长筋道的小刀面,她进去要了一碗,做在拐角里慢慢的吃着。多久没吃了!这平常人家的爱好对于她,现在真的成了奢侈品了。
“一碗小刀面。”
春儿抬头,一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女子拎着一把保暖瓶,
“装在这里面,我要带走的。”
那把保暖瓶那么熟悉?
方致雅!
春儿记起了这是方致雅家的保暖瓶,也是她的保温瓶。这个女子一定是他们家新雇的保姆。那么她一定是为方致雅买的了。她想起那个被悲凉笼罩的身影,唉!春儿明白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了。对了,她还有一千元钱在她这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看见她,也好将这钱交还给她。她记得她当初给钱她说让她不要离开。不离开也不会拿她的钱,更何况现在已经离开了。不知道那个姓金的葫芦里卖什么药,古董的事至今没有动静。难道他不要她陪了?他不会这么大方吧!春儿忽然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她被姓金的按在沙发里,然后她站起来,然后是扭打,然后是-------不对,那天她打碎的是绿萝,古董是那个混蛋自己打碎的!他当时正屁股对着壁橱,而她一直被困在沙发帮上。他一扑向古董的时候,她正好又跌进沙发。怪不得没动静,原来是心虚。春儿心里不觉有了种快意,这样的混蛋,真是活该。
女子准备走的时候,春儿叫住她:
“妹妹这是拎回家吃啊?”
女子怪讶的看看她:
“是啊!”
“打包带走的面要这样打理。”
她一五一十的告诉女子打理的方法。女子笑着说:
“还真巧了,主人家正好两只保暖瓶呢!”
春儿笑笑,说那正好不用再买了。


隔壁刘华拎一袋山药倒到阳台上晒。她叫春儿赶紧去买山药,城南大菜场有辆卖山药的卡车,从汉江运来的。便宜着呢!
“哎呀,买的人多得不得了!”刘华翻出一根小胳膊样粗细的山药棍给春儿看:
“你瞧瞧,像这样大的,咱们这最起码得四五元一斤。他们才两块。挑大的两块,一把抓才一块五。你看我这,将近十六斤呢,才二十块钱,多划算那!”她用指甲抠山药上的泥点,
“这东西补气才厉害!我们家那口子一个麦收下来,已经累掉了好几斤肉,看上去气色也不太好似的,正好买点给他补补。”
春儿想到了公公,农忙下来,老人家又老去了许多。上次来送钱,看他走路的样子,瘦弱得像似风都能吹起。她赶紧骑上自行车直奔菜场。
大卡车周围围真可以算得上是人山人海。这个社会,哪里有便宜哪里就能盯上一大群如蝇逐血的人群。人的嗅觉有时候比那些以血为生的蚊蝇更为灵敏。春儿艰难的挤进人群,像抢一样地好不容易买了一袋。她想再多买点,已经被人挤得扔了出来。大卡车上,生意火暴的山药汉子在汗流浃背的忙着装袋、称重、收钱,脸上却并没有那种丰收喜悦的神情,反而满布着阴郁。丰收的山药成了一种灾难,没人要只能自己搭车钱路费和人工运到外地贱买。
看看水泄不通的人群,春儿不想再挤进去了。本来想多买点再送点给爸和妈,但她实在不想挤了。
“春儿!”
春儿转过身。一个肩膀搭条毛巾的汉子正忙忙迭迭的往这而赶。王大清啊!是王大清。这个男人,到了春儿跟前脸又红了。他支支吾吾:
“赵,赵......,那个你也来买山药呀!”
春儿“扑哧”笑了,刚才那声“春儿”叫得挺利索的啊,这会又“赵赵”了。看到这个几乎腼腆的厚实汉子,她觉得很亲切。
“是啊!人太多了,我想再买点给小林外公外婆的,可是再挤怕是骨头要夹扁了。”
“我去!”
两个字出口,人已经进了人堆。只见王大清左扒右扒不见了。只十来分钟,他已经提了一大袋山药出来了。他只顾往春儿这边小跑,不小心碰到一个小孩子。他连忙放下山药,将孩子抱起来“乖乖儿”的哄着。其实孩子只被碰了一下而已。小孩的奶奶笑着接过孩子,说没关系。王大清似乎还舍不得放开。
“够不够啊?”他跑过来擦着额头嘿嘿的笑着。
“够了够了!”春儿赶紧从包里拿钱给他。
“干吗呀!”王大清急了,拽住春儿的包不让她掏钱,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见外?几根山药值多少钱似的!我和你说了,我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这点钱我请得起的。”
“可好好的干吗要你请客?那我不成了揩油的了?”春儿硬掏出一百块钱,
“上次还有一百五在我这呢,我替你存着呢,我不喜欢平白用别人的钱。”
春儿的脸已经涨红了。王大清看看这个纤弱又强硬的小女人,他知道自己犟不过她。
“那,也没这么多呀!我找给你,我!你!哎呀你别走啊!我找,找......!”看春儿已经将山药夹上车后坐,正待飞身而上。王大清得急语无伦次。
“多的下次请我吃饭-------!”春儿骑上车扭头冲王大清远远的飘过来一句话,消失在人海里。
“王大清!”几个汉子围过来,
“看不出你小子交桃花运了!说说,坑的是那个良家妇女啊?”
“胡说八道什么啊!”他推开汉子们的手,转身又朝春儿消失的方向望望:
真是个好女人!他在心底里感叹一句。
桂香神神道道的将春儿拉进小更衣室。春儿看她样子觉得很可爱。这桂香,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成天跟个丫头似的。听她说她丈夫很疼她。有人爱有人疼的女人永远像个孩子。一瞬间,她心里又闪出了马大林的影子。
“哎!你知道今天谁和我说什么了吗?”桂香的样子很神秘。
“什么话!今天找你说话的‘谁’多了,刚才还有一个‘谁’跟你唧唧歪歪的说上半天,说你给他称的饼干价格错了呢!”春儿笑。
“哎呀!不跟你玩虚的了!我告诉你,今天王大清来找我了。”
“嗯?他来托你找活干吗?”
“哎呀不是的啊!他是托我给他当媒人!”
“哦?哈哈!”春儿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当起红娘来了,还出了名?”
“是----呀!”桂香拉长了调子,
“我就做红娘了怎么着!你知道他看上谁了吗?”
“谁?那可难猜了。要找个跟他一样黑的嘛----,那得将包黑炭找来做变性。哈哈哈!”
“哎----呀!”桂香跺脚,
“他有那么丑嘛!”她又生气又泄气的样子,噘起嘴巴,
“要是他看上的是你怎么办?”
“我?呵呵!别胡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不是看上谁看不上谁的问题,我这辈子是不想再进婚姻的门了,所以没怎么办的问题。”
桂香倪着眼对春儿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什么。春儿问到底看上哪家妹子了。桂香翻翻眼睛哭丧着脸:
“还谁呢!我知道谁呀!哼嗯-----------红娘泡了汤了!你这个死脑筋的春儿!”一路跺脚走了出去。
春儿盯着桂香的影子,若有所思!


说话间六月就来了。
离儿子的中考没几天了。公公告诉她,麦地已经翻耕好,过个四五天可以灌溉了。今年插秧的雇工又贵又紧缺。他找过几个老雇户,他们开口就四十一天。最少的也要三十五。春儿安慰他说没关系,马小林一考完试他们就回去,实在太贵的话她就请假自己插。
一天早上,春儿将马小林打发走,准备去趟娘家。上次给公公买的山药已经托一个熟悉的司机给带回去了,但爸妈的还没来得及送去。娘家离的近,她可以自己骑车回去,半天打个来回不耽误做饭。而且,从上次送棉被到现在,她已经很久没看见爸和妈了,她真想他们。春儿收拾了一下,准备下楼。在阳台上,她听见楼下有人问房东老太婆:
“请问老人家,赵慧春女士是住这儿吗?”
是王大清。
房东老太婆是个聋子,她大声喊道:
“什----么?”
“我问您赵---慧---春---是不是住这儿?”王大清也高声喊起来。
“大----点----声!”老太婆指自己的耳朵,
“耳---朵---有---些---不---灵---啦!”
“我----找-----赵----慧----春!”王大清对着老太婆的耳朵大喊。
“哦!”这回老太婆听清楚了,她转脸对着二楼,
“春儿-----!有----人-----找-----你那-----!”
“哎------!”
春儿在楼上早听见这两个人一个聋子一个呆子的对话,忍不住在那笑。
王大清拎了个大黑方便袋,走一路,还滴答着水。春儿问他怎么有空来这儿,找她有事吗?
“哦,没事!今天没什么活,就出来转转。这是我们这几天接的活,老板给的。是老板的鱼出塘。我们干了三天,一人得一百元。这老板大气,完了还各赏大伙一条鱼呢。”
他说着将袋子松开,
“我这条是青鱼,带过来给孩子尝尝。天气热了,一个人煮了吃不完浪费了。”
说着他就放下袋子准备走了。春儿连忙拉叫住他:
“这是干吗呀?你真是的!自己累半死不会自己留着补补啊!”
“我!嘿嘿嘿!我,我什么都吃得!你看我,壮实的跟头牛似的,吃什么都是补呢,嘿嘿!”
春儿心里忽然涌起股暖流。她和儿子刚来的时候,马大林就常常从乡下上来,拎这个或者那个来给他们娘儿俩加餐。这样的情景多久没再出现了!她已经忘记了这种被牵挂的感觉。
“那你也来一起吃吧!”春儿对王大清说。
“不,不不!”他指指春儿肩上的包,
“你不是准备出门吗?我以后再来吧。嘿嘿!你那一百块钱还在我这呢,哪天我请你你可不能不答理我啊!”
王大清话说完人已经到了楼下。


正如马老爹说的那样,今年插秧的雇工又贵又紧缺。这个问题的直接原因是物价上涨,城乡收入反差巨大。这就导致农村人口急剧城市化,许多年轻人刚出了校门就踏上了异乡打工的征途。成家的人们也多数成了春儿和马大林早先的情形。有的孩子尚小的小夫妻,妻子和丈夫相互舍不得长久分别,便来个一锅端,连孩子一并带走,放进陌生城市的打工仔学校。
人走了,地还在。没有上缴的地也舍不得让给别人种,大家只好挣着请雇工帮忙。春儿找了好几家,都支支吾吾说已经有人家定下了。她知道,这是闲工钱少呢。这个时代的人情已然连张纸也比不上,谁给的多跟谁干,这早已经成了一条天经地义的规矩。想到自己现下的处境,春儿没办法加工钱。何况就是加了,也有人会出更高的价来挖她的墙角。季节不等人,庄户人家都懂这个理,也都无可奈何。
早年她和马大林在家种地不都是自己插秧的吗?春儿决定自己插。
整田的拖拉机平出一片镜子般的水世界来。春儿将公公拔好的秧苗挑来地头,一个一个顺溜的撒过去。她算好了,十一亩两分地,分六天插好,平均每天要插近二亩。以前在家插秧,每天插二亩地对于她是游刃有余,她总是第一个完工,左邻右舍好多人家她都帮过忙。她插秧的速度,那是跟小牛犊吃草样的,刷刷刷!一会儿工夫前面就流泻出了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来。
往昔一去再也找不回来。一天下来,春儿觉得自己的腰都断了。才第一天,就疼成这样,这才是个开头啊。唉!老了!她躺在床上,又疼又累,慢慢的睡去了。
半夜的春儿被蚊子搅醒了。农历六月的乡下,蚊子大得像一架架轰炸机,嗡嗡嗡地在黑暗里从四面八方袭击这个可怜的女人。春儿伸手摸电灯绳,想打开电灯捉蚊子。灯不亮。她才想起自己是在乡下的家里。家里的电线因为老不住人,已经被老鼠咬坏不通电了,她昨晚点的蜡烛进来的。蜡烛呢?春儿伸手在桌子上摸索。没有,大约掉在地上了。她抬身想下地找蜡烛,一翻身,觉得浑身像散架了一般,两条大腿肚子疼得钻心。她用手摸摸,“嘶!”疼得直吸气。她不敢动了。这样疼,明天还怎么插秧啊!她现在怎么这样娇气了呢?以前马大林常常夸赞她是个累不倒的巾帼英雄呢。马大林!她怎么又想起马大林呢?春儿摆了一下头,想甩开这个男人的影子。不行!唉!她叹口气,这个男人早已经负她而去,却总在黑夜来临的时刻在她的脑里心里闪现。难道她还在期待吗?期待他什么呢?他走得那样坚决彻底,将她和儿子连同这个来之不易的家一起,从他的身体上斩割下来,像扔赘物似的扔到路边,没有丝毫的留恋和愧意。十年的夫妻,多少日日夜夜的恩爱深情,他却如脱一件旧衣服那样来得快捷轻易,只告诉她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他要在深圳不回了,他要和她离婚。
啊!如此简单的几句话就埋葬了十年岁月里的点点滴滴,埋葬了她和他这一路走来的一切!他连做父亲的心都麻木了,难道期待他那颗做丈夫的心再回来吗?
但是哪里来这许多蚊子呢!春儿叹息。记得昨晚她是掌着蜡烛在帐子里仔细找过的。是帐子坏了吧!唉!好久不回家了,帐子坏了也没发现。春儿忍着浑身的疼痛,起身下地。她慢慢在地上摸索,摸到了滚落在桌底下的蜡烛。又起身在桌上摸到火柴合,点起,重新察看帐子。帐子的里角有一大片老鼠牙齿印,破破碎碎的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小洞,蚊子就是从这些小洞里钻进来的。她找了根细绳,将破碎的地方揪成一把扎起来。
这一来,睡意彻底没有了。春儿感觉这长久没人居住的屋子里一阵阵难闻的霉味压抑得她喘不上气。她起身开门出来。
除了那可恶的吸血鬼,阴历五月底乡村的夜晚自有它迷人的地方。空气是清新凉爽的;没有月亮,但定下睛来,天也不那么黑得辩不清方向;白天的绿海被这沉夜遮去,到处郁郁重重影影绰绰,穿插无数的蛙鸣,别有一番风姿。她记得上次回来,门口的天井是长满野草的,但现在已经被平得干干净净了,脚踩上去很平整硬实,似乎被谁用碾子碾过了。大约是公公吧!这个老人,她欠他的太多了。
遥远的天际,有数不清的星星闪耀。黑暗的夜空望不到尽头,但它遮不去所有的星星。天越黑,星星越亮啊!
王大清直接来到了春儿的地头。还是那么黝黑着一张脸,看到春儿后红成紫萝卜。春儿问他怎么来了,他说来帮她插秧。春儿笑,上次还嫌不够吃亏呀,她可没大钱雇他这个城里雇工。
“不要钱!”王大清说话间,鞋袜已经脱了下了水田。
春儿拿着一把秧苗:
“什么?不要钱你喝西北风啊?这大夏天的,西北风也没处讨的!”
“我不喝西北风!”王大清抓起一个秧把回头看春儿,
“你吃什么给我点就行。”
春儿盯着这个憨厚的男人的背影,心里的那股暖流又来了。似乎疼痛都好了许多。
远远的,马二树正注意着这一切。他嘴角泛起一抹狡黠:是时候了!
有了王大清,秧田四天就插完了。女人似乎真的离不开男人!完工的那天,马二树来了。他拎了瓶白酒,买了好多菜,说今天一家子一起吃顿团圆饭。他说可惜就差我大哥了。这一家子就他一个人在遥远的深圳卖命呢。
马老爹冲马二树吼起来:
“他为哪一个卖命的?再提那个狗东西你也给我滚!”
马二树一点也不生气,他跟老爹碰杯,说他最了解老爹了,想大儿子想得要命呢!他老婆小梅一个劲得在桌下面踩他的脚,但马二树才不理睬,他说老爹想儿子,可是儿子又不好回来,总不能让马大林在村里人眼里成了个重婚犯吧!他跟王大清频频举杯,说我大哥不在,你就等于是我大哥了,瞧把农活给安顿得,比我大哥还利索那!
马老爹一把将杯子掼在桌上。他说马二树你这个狗杂种给我滚出去。别以为自己那点花花肠子别人不明白。他拍着桌子:
“你给我闭嘴!你应该想想你大嫂给你的好!她嫁过来的时候你比小林还小两岁呢!马家怎么有你们这些忘本的东西!养一个白眼狼还不够,两个都是白眼狼!我马义坤的骨子里难道有蛆么?养出的全是你们这些腌杂!”


本想把马小林一起带回,可看见公公老泪纵横的脸,春儿心碎了。她不是和谁赌气。马二树说的在理!她和马大林已经离婚了,不能再这样下去!这算什么呀!可是儿子还小啊!她又没一技之长,叫她怎么办呢!她知道马二树在赶她走,他是想她种的那几亩地呢!马大林怎么能不抛弃她?马二树为了几亩地就变成这样了!小时候的马二树多么听话乖巧,一口一个嫂子。他没有妈,嫂子就像妈一样。等他毕业,没能力上大学,嫂子帮他找地方学手艺,只是他天性贪玩,哪样也没学到家。没学成手艺也没关系,嫂子再托人说媒,给他成个家。她对马二树好,对马大林好,对马老爹更好。她觉得自己应该对他们好。马大林和马二树没妈,没妈的孩子苦!马老爹年轻时就没了妻子,连个疼他关心他的闺女也没,她就是他的闺女。可是她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做错了,怎么到头来非要让她从那个家里彻底消失呢?她心里,是多么的依恋那个家呀!
春儿又拿出存折,她恐怕不得不拼了。

王大清来了,要请春儿吃饭。春儿没心思:
“好好的,请吃什么饭?你有喜事?”
“不不不!你,你那天你不是叫我请客的吗?怎么------又忘了!”王大清嗫嚅。他不知道怎么了,每天都想看见这个女人。等到见了她,心里又紧张得不行。他总有些害怕这个文弱的女子,怕她见到自己生气。可是为什么怕她见到自己生气呢?王大清想,因为自己喜欢上她了!而自己这副样子,又分明一只癞蛤蟆投的胎。他其实不是怕春儿生气,是怕她看不上他这只癞蛤蟆。他不仅是只癞蛤蟆,而且......!王大清赶紧掐断了想下去的念头。
春儿想起来了,她笑了笑:
“那是跟你开玩笑呢!”
“那,你,你就不能答应么?”看到这个老实人那涨得紫红紫红的脸,春儿不忍。她说那等等吧,等哪天有空叫上桂香一起。
七月中旬,中考成绩终于下来了。春儿赶紧去马小林的学校。
分数都公布在学校大门的墙上。一大群家长汗流浃背地围在大门口看榜。有的眉飞色舞,喜笑颜开;有的犹豫不决心事重重;也有的满脸阴郁,默默转身离去。春儿的拳头捏出了一把汗,她心里知道自己不能抱太多的希望,但是还是忍不住从心底升腾出一种隐隐的期待。马小林的成绩决定了她的下一步,不,决定了她的每一步。如果他不能直接进入重点中学,那么,他只能进二流或者更差的普通高中。重点中学的择校费她是拿不出的,她太穷了!
春儿的心彻底跌落了下去。
五百二十七分!她早就看过去年的录取分数线。去年重点中学的免费生是六百四十分,一档四千八的择校生是六百零二分,二档七千八的择校生五百九十五分。马小林才五百二十七,别说重点中学,好一点的普中他也进不了。
一切都要重新打算了!春儿拖着轻飘飘的身子往回走。大热天的,她却在簌簌发抖。
春儿选在晚班后去露天大排挡吃饭。她让王大清多准备点啤酒。
十点之后的大排挡仍然人声嘈杂生意兴隆。这个世界连场所和相应的人群都在冥冥之中被注定好了。高档的地方看不见衣袖斑渍的中下层人。同样,这种便宜实惠的露天排挡也绝找不出西装革履的有钱绅士。王大清的嘴角挂着一弯傻笑,他盯着桌上的一盆酸菜鱼。他在回忆春儿吃饭时的模样:文文雅雅地捏起筷子;轻轻挑起饭团;吃一口饭就一口菜;喝汤一定用小勺舀着喝;从头至尾没一点声响,连牙齿都不露出来。呵呵!他不知不觉想得笑出声来。
“傻笑什么呀王大清?”
桂香的话吓了王大清一跳。他转头看看,春儿和桂香已经到桌面前了。赶忙起身让坐。
王大清想不到春儿原来喝酒这么厉害。光她一个人,就喝了四瓶啤酒。桂香吓住了,她抓住春儿的酒瓶不让她再喝。春儿笑笑:
“没事!我还不知道自己酒量到底多大呢!今天试试,看究竟什么时候醉!”
十一点!桂香说她得先走了。来的时候没跟家里说,她家那口子要担心了。
桂香走了,春儿却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她自己也莫名其妙,这酒到底喝到哪里去了呢?怎么光喝不见够呀?王大清看看桌子上一溜排的空瓶子,按住春儿开啤酒的手:
“不能再喝了。我们回家吧!”
“回---哪里的家?”春儿的舌头有些大。
“回梅花巷那个家呀!”
“什么梅----花巷!那是人家的家!”
“是人家的家。但你给钱了,现在也是你的家。”
“钱?我----没钱!马小林,马小林上学没钱!他,他,”
“春儿!你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不,马小---不回家!五百二十七!你----知道什---么是五----百二十---十七?”
王大清明白了。
“咱们先回家再说!”
他叫了一辆三轮,把春儿抱上去。这一抱,他吓了一跳:光几瓶酒还有几斤重量呢!这个女人怎么轻得跟团棉花似的!
进门的时候,隔壁的阿琴也刚到家。她听到动静开门出来。看到春儿正依着一个陌生男人,踉跄着攀上二楼来。春儿好像喝酒喝醉了。等到他们上来,阿琴看清了男人的脸,她怪讶极了:这不是魔坊的常客吗?这个女人,一起住这么久了,除了她的丈夫,还没见过她与别的什么男人来往呢!怎么?
王大清也是一惊鄂地盯着面前的女人。他挤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短笑,微一点头,扶着春儿走了过去。阿琴的目光一路跟随着,她的嘴角漾起一抹狡黠的笑:
终于熬不住了!
一觉醒来,头疼得像炸开了。睁眼到处一片黑漆漆。春儿伸手拉亮了灯。
儿子的沙发床上躺着个人。难道马小林来了?春儿下床。
王大清!
可不是王大清!王大清没睡。他怎么能睡!春儿并不知道,昨夜她醉酒之后不断呼唤马大林,不断诉说着她对马大林的相思。她对丈夫那铭心刻骨的相思挽救了王大清那颗酒精浸泡下欲火焚烧的心,也挽救了她的贞操。
春儿第一个反应是抱住自己的胸倒吸一口凉气,惊骇地往后倒退,撞倒了床边的小垃圾桶。垃圾桶里淌出一地的秽物,酒臭熏天。酒!她想起来了,她昨晚喝了很多,似乎是王大清送她回来的。她看看那些秽物,这一定是自己吐出来的。
王大清装不住了。他坐起身。
“春儿!......,”他看春儿的脸,
“我本来想走的,可是......你,把我当成他了!......你昨晚吐得很厉害,我怕你出事,所以,也不敢走!
都是我的错,害你喝那么多酒。
你昨晚-----哭了!不过你不要害怕,有我呢!我,我!”他低下头。
一切静得像是时间凝固了一般。
望着这个黝黑憨实的男人,那笨拙却很坚实的肩膀,春儿猛然感觉自己似乎有一股天大的委屈真在溢出,她想哭!她的心底正有一种东西在悄悄融化,像那死寂隆冬的冰封遇到初春的骄阳,一发不可收拾。她拉上那片竹叶节花色的拉幕,拉灭了电灯,在黑暗里默默地躺下。那股委屈如汹涌澎湃的浪潮般涌来,化作数不清的精灵在她眼角簌簌跌落,一遍又一遍,打湿那个她和马大林共用过的双人鸳鸯绣枕。

十一
等中秋的稻子收割完毕,春儿已经打定了主意,她要从头来过。她把秋收的八千元留了一半,另一半用马老爹的名字存了起来,悄悄放在老人家的枕头底下。马老爹将春儿一直送出村口。中道丧妻,一辈子为抚育孩子吃尽了辛苦,他也没流过眼泪,可是为了这个儿媳妇,他却动不动就要流眼泪。可怜的人心连心,春儿嫁过来那天他就有了闺女,闺女的苦他这个父亲怎能不懂?他也为春儿高兴,终于遇见个知道冷热的人了,也算是替他马家赎了点罪孽。
十月,王大清带了春儿去服装店各买了一身新衣服,再请桂香吃顿饭做个见证,就算是完婚了。春儿看到时装店有夏末打折的丝绸衬衫,买了两件。她记得在那个金主任家第一次看见擦古董丝绸抹布时候,她是多么的为给爸妈买不起丝绸衬衫而难过。她带王大清去见爸妈。爸妈说好,偷偷转身将泪珠子抹掉,摆了桌酒席招待新女婿。大弟媳妇一脸的讥笑神情,却亲热的叫姐和姐夫了,她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王大清要换个地方租房子,春儿觉得住久了,况且离儿子的新学校更近了,住哪里不是一样?王大清也不强求,将自己那几件破烂全拉到了梅花巷十三号。春儿“扑哧”笑了:
“这就是你的陪嫁啊?怎么像从叫花那抢来的一样?”
王大清笑了。他现在笑得那么的神爽。他能不神爽吗?这么个天仙似的人儿,归了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癞蛤蟆,那真是他祖坟上冒青烟那!他感激老天爷,感激在他不惑之年,在这个陌生的异乡给他这么一段美满的姻缘。他笑咪咪的看着这个抱臂依门冲着他温柔的笑的人儿:
“我就是那叫花子那!被你抢了来了!”
“叫你贫!”春儿拍了他一下。她将王大清的东西一一在自己的房间里归放。从今天起,她赵慧春就和这个男人过日子了,这个常年在城南菜场的大广场上找活干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了。她不知道自己和这个男人是不是有叫“爱”的东西,但是这个男人给她一种家的温暖,让她又有了那被种牵挂的感觉。她想想自己,几个月前还坚守着自己的堡垒,要一个人带着儿子过一辈子呢!可是现在不但初衷已改,还再一次嫁了人。生活是什么呢?生活就是让你的脚永不停息地往前奔,遇见山过山;遇见水涉水;山有路你就直走,没路你要自己开;水有桥你也直过,没桥你就得改搭船,总之你不能停下,不但不能停下,连犹豫的时间都不会给你。想生活吗?那就奔吧!
重点中学的门槛也没够着,马小林进了一家普中。
有了王大清,就不能再和儿子一个房间睡觉了。他们花了五十元,将东家楼下一小间花房租下来,将马小林安置了进去。
王大清几乎没有积蓄。但春儿的积蓄买个定点摊位也勉强够用了。关键是他们现在不再是孤家寡人,可以做个买卖了。一家三口开销不小,马小林上学又得花钱。春儿的工资太少,王大清那有三天没两日等生意日子也不能再指望。况且,他们还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怎么着也得像个人家。
可是做什么呢?
春儿的心里还是惦记着钱一刀的小刀面。她就想做出一流的小刀面来,让这个十几年前的奢侈品从新成为平常人的最爱。
为了摸透小刀面的做法,春儿整整在钱一刀那吃了一个月的小刀面。钱一刀不但面做得好,人也做得好。他记得这个女人,曾经给人做过保姆,不做了之后还惦记着过去的主人。他发现她一连好多天每天都来吃他的面,还暗暗留意他做面的过程,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你是不是想学我这小刀面?”再一次来吃面的时候,钱一刀问春儿。
“我......!”春儿的脸涨红了。
“我要是不告诉你,你就是吃一辈子也没法做成我这小刀面啊!”
他一边从案板底下的面缸里拿出已经和好的面团来揉,一边回头看春儿,
“我教你吧!”

十二
等面摊开张,寒冬已快来了。
春儿的工作已经辞掉,王大清也不用再过那捋一把吃一口的日子。他们在距离钱一刀很远的郊区一个小露天排挡买了摊位。虽然他们的能力不一定对钱一刀造成威胁,但春儿绝对不肯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这个排挡距离市中心远了些,但离工业园区却近了。他们每天早晚出两次摊,这十几年前奢侈品对活重钱少的工薪工薪阶层那真是珠联壁合各得其所。三元钱一大碗的小刀面吃进这些常年为生活劳碌的人的肚子,像亲人的关怀一样贴心贴肺。再加上有这么一个温婉和悦的老板娘,工人们都喜欢光顾这个新来的面摊。隆冬的夜晚,是小刀面最兴隆的时候。工人交接办多在深夜十二点,每天等他们到家,差不多已经接近两点,早上五点刚过他们的摊子已经又开始了新的一天。这样,每天夜里,几乎睡不足三小时。
可是快乐却相伴而来。春儿悟到了人生的一个真理:幸福是心灵的感觉,它跟肉体是辛劳还是安逸没有关系。虽然时下是冰天雪地的沉冬,可是雪莱说过: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渐渐的,王大清的一切在春儿的眼里和心里沉淀了下去,一直沉入了她的血液。
幸福带给人欢乐,但幸福也常常让人产生错觉变得迟钝。春儿觉得,每天那伴随她晨起昏落的旭日是她幸福的赞礼,是为了她的幸福而对这尘世的宣言。
春天来了,春儿和王大清已然攒回了所有的本钱。这是他们没想到的。溺水的人只想攀一根救命的稻草,而抓住稻草上了岸之后,他却想再有一条船。这是王大清的个性,也是人类的共性。
每当有小孩子来吃面,王大清就格外的高兴,总要忙里偷闲的去抱一抱亲一亲。春儿发现,王大清抱孩子的时候,眼睛总是盯着她看。她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明白归明白,她只能低头装不明白。女人嫁给一个男人,就用这个男人装满她的世界;男人娶一个女人,却非要在这个女人身上造出一个新世界。
好在这个男人造新世界的心也并不那么急迫。春儿就一心一意享受她的辛苦的幸福。
面摊上有几个常客,是王大清以前做工时候的伙伴。其中一个叫老为的,好几回将王大清叫走,说家里有事,请王大清帮忙。丈夫的伙伴也是她春儿的朋友,对于这些人,春儿总是笑脸相迎分文不收。做朋友也不是谁跟谁都可以做,那也是一种缘分呢!
那天晚上,客人特别多,春儿一连下了三十碗面。等她坐下歇息时,她听见有人在要面:
“一碗小刀面。”
“好的,您先坐!”春儿赶紧起身做面。
“您是要排骨高汤面,还是要鸡汁三鲜面,还是要雪鱼片......!太太!”春儿叫道。
“呵呵!不要叫我太太,叫我致雅吧!”方致雅说。
方致雅老得让春儿快认不出来了,即便在这昏暗的夜晚,她还是看到了这个女人满脸的殆倦与沧桑。春儿跟王大清说她有些事要和方致雅谈,便带方致雅去了一家咖啡店,要了两杯龙井。她知道方致雅不喜欢咖啡。
“您还好吗?”春儿问。
方致雅笑,满是枯涩。
“您看上去不太好!有什么事吗?”
“没有。”方致雅喝茶,
“你也喜欢喝龙井?”
“是啊!这茶味淡,不损味觉,喝久了味觉会变得灵敏,这时候才能分辨出它独特的气质。而且,大多龙井茶便宜,它是我们平常人家的讲究得起的东西。”
方致雅默默的喝茶,她发现这个女子真是不简单,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她让人想要在她的面前哭泣,倾诉!
“那天,小吴回去说,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哦,小吴是我们家后来的那个钟点工。”
“哦!”春儿想起了到钱一刀家买面的女子,
“其实,我早就该去找您了。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那天的事你知道吗?
之后,我才明白您走那天跟我说的话,我......!”
“我知道!”方致雅打断了春儿的话,
“我知道的太多了!”方致雅叹了口气,她的脸上呈现一种苍茫,没有悲,也没有喜,看不出恨和爱。
......
那一千元终于物归原主,春儿总算了了一头心思。
令方致雅想不到的是,春儿竟然将那一千元存了存折一直带在身上。她一直在等待有一天能遇见方致雅,好将这钱还给她。她问春儿要是遇不上呢?春儿摇头说一定会遇上。方致雅发觉,自己已然死灰的心底忽然萌发一点东西在生长。那是这女子带给她的。那种东西看不见,却有着惊人旺盛的生命力。它在你感到它的一刹那流泻于你的心底在那根植生长,它的存在,使这浮躁暴戾的社会有了一点延续下去的希望。
黑夜隐去了方致雅的羞愧:区区一千元,怎能博得她一个正眼?但现在,它现在却那么沉重地屹立在她的心里,给她那张心灵的脸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个善良的女子,她没告诉她!她不知道她给的这一千元是她为了收买她否认那天看见古董消失和那条没有及时处理的内裤的事;她也没有告诉她,她家那些所谓的古董,其实除了那个玉雕和烟斗,其它的早就被她那个所谓的丈夫换成了赝品,而那两件真古董也已经在春儿发现它们消失的那天被她换成了赝品,真正的古董动已经由那条内裤的主人带出去了。那个她准备将后半生托付的人,他却连古董一起,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十三
出完早摊回来,楼下的老太婆将春儿拽到一边,告诉她,马小林昨晚带一个女孩子来的。春儿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自从做了面摊生意,她没时间关心儿子了,这让她觉得对不起孩子。她每天晨出夜归,白天马小林除了吃饭又都在学校,她几乎没有和他交流的时间。春儿知道马小林对于她的再婚很反感,他从来没叫过王大清,连声叔叔都没叫过。春儿没有怪儿子,这是人的天性!马大林再坏,在儿子的眼里他就是父亲。而其他男人,无论他什么样,对于他的父亲老说,只是个来范的入侵者。
晚上,春儿将摊子安顿好,丢给王大清一个人打理。她需要和儿子仔细谈一谈。
马小林吃过晚饭,准备回学校上晚自习。
“今天不去了。”春儿喊住马小林。
马小林看看春儿,没说话。
“我明天会跟老师请假,”春儿拉过儿子,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妈想和你谈谈。
儿子!妈想知道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
“你已经十七岁了,将来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你心里应该有个数了。你知道咱们家的状况,除了家里四间旧砖房,咱们什么都没有。我现在的选择你也许很反感,但是作为一个母亲,你不知道她在责任面前是怎样的焦躁和惊惶。我不能让你将来如一个孤儿一般一切从底层开始,那样,即便我死了,也会觉得自己是个有罪的人。妈妈不祈求你能体谅妈妈,只希望你要尊重你自己,做任何事的时候,首先要考虑一下后果。从前,你是个优秀的孩子,在你父亲抛弃我们的时候,你曾是妈妈心里坚实的唯一的支柱。但是......那些事就不再说了,我记得你初三的数学老师对我说的一句话:‘现在社会上诱惑太多,咱们这些师长,得先让他们成人才是。’他说的真好。人不一定非要上什么大学才能出人头地,你只要做一个正直清白的人,做一个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生活的人,一样可以光宗耀祖。
......”
“他不是我爸!”
马小林只说这五个字,为春儿一天的准备和一晚上的苦口婆心划上了一个简单的句号,和那年马大林一样,迅速得让她发晕。
面摊的生意尚好,这让春儿的心略微有了点着地感。老师的话,让春儿那种刚刚飞扬的幸福感蓦然又跌落得四分五裂。马小林常常逃课,跟一帮臭气相投的同学去网吧上网,还跟社会上的人打架。老师说,学校也没办法管,本来普中的生源就很差,局里也不给这样的学校定指标,只需要相安无事便万事大吉。
“唉!”
那个老师叹息,
“就这‘相安无事’也跟重点中学完成高指标一样艰难呢!”
春儿觉得,眼前那已经一天天明朗起来的天空又开始慢慢低沉,阴霾蔽日起来。
儿子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懂得活着的艰难呢!

十四
王大清看上去有心思。
老为和其他几个朋友又来吃面。春儿为他们下了一大锅排骨高汤小刀面。这几个浑身油渍麻花的朋友一边“咻咻”地吃面喝汤,一边大声跟王大清说笑打趣
“王大清,你这家伙就是好福气!瞧咱们这些人,都一个窝里出来拣粪球的屎壳郎,他就硬是能拣到了一团金子,你说邪不邪!
不错!就算有粪球要白送他,也不要呢!
是啊!一团金子得值多少粪球啊哈哈哈!
是啊,这金子还给我们做好吃的排骨面!
就是!这金子说不定那天还能下团小金子......!”
话在这戛然而止,是王大清朝他们使劲的眨了眼睛。春儿不说话,她低头收拾案板。王大清!你这个人啊!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的!她的心里第一次对王大清产生了一丝不快。
常光顾春儿面摊的人群里有一个人。看她那样子,大约有四十多的样子。春儿以为是个拣破烂的。她的身上看起来有些埋汰,做生意的人,没办法不顾及这一点。春儿将她安顿在拐角的一张小桌子上,每次都为她多加点料,叫她慢慢吃。这个女人对于春儿的照顾没有任何表示,总是一边吃一边盯着春儿看。春儿很纳闷,那眼神分明带着女人间的那种嫉意和敌视。
这个女人每次吃完面,顺便将春儿案板下的一次性塑料碗全都收拾了装进她的蛇皮袋里带走。春儿觉得她很奇怪。但是,她是个深知穷苦人甘苦的人,并不和她计较。
吃了半个月的面。女人开始说话了。她说话简直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说:
“你为什么不给他生孩子?”
“......?”
“你不给他生孩子还要跟他过?”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懂!你一点也不懂他,他要孩子你不知道吗?”
“真是个笨女人!
不过,你倒蛮善良。”她抓过蛇皮带,装起饭盒离开了。
望着女人扛着蛇皮带一驮一驮地远去,春儿发现,她来吃面总是挑王大清不在的时候。
快到收摊的时候,王大清叼着根烟卷回来了。老为又找他帮忙去了。这个老为,也不知道干吗?怎么动不动就找人去给他帮忙?不知道人家家里走不开?
“今天帮什么忙去了?”春儿用炉子里的开水烫盆钵。
“哦,没......没什么大事!他找了份搬家的活。一个人做不了,我去搭把手。”
搬家?半夜搬哪家的家?明天日头被猫叼去了么?
“大清!我有话和你说。”
收拾家么的王大清转头看春儿:
“什么事啊?”
“咱们这也过了快半年了,你觉得咱过得怎样?”
“很好啊!”
“那你有没有觉得娶了我亏了。”
“什么?”王大清扔了嘴巴上的烟头,
“我娶你还亏?我那是苍蝇掉进蜜罐里------甜死了!”他心里有些颤悠,
“你是不是怀疑我不是跟老为帮忙?我真的是跟他帮忙去了!春儿!春儿!”
“......”
他拉过春儿,脸对着她,
“你相信我春儿!”
春儿幽幽地看着丈夫,这张越来越熟悉的黝黑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隐秘和欺骗。
“她是谁?”春儿问。
“谁是谁啊?”王大清糊涂了。
“吃面的那个女人。”
“哪个啊?来咱家吃面的女人多了!”
“那个像个拣破烂的,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老把咱家的饭盒拿去的那个女人。”
“......”王大清的心放了下来,
“是------我以前,房东的闺女。”
......

十五
《圣经》上说,夏娃是亚当胸前的一根肋骨所造。一定是这样。这世上的女人都是男人的肋骨,永远无法拥有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头颅。
七月,暑假到了。马小林回爷爷家过暑假。
暑夏的面摊生意略微淡一些,春儿抽空去了医院。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打算,但她悄悄地将避孕环拿掉了。王大清说他的房东总想把自己那个嫁不出去的闺女嫁给他。可是他太厌恶她了,一天到晚跟个贼似的;家里那么多房子,光房租也够他们家用了,她却像个守财奴一样,成天到处拣垃圾卖;他王大清再不济,也不想在这种女人的仓里淹死。春儿信他。这个女人没有给春儿的生活带来影响,但她的出现使春儿再一次放弃了初衷。
九月,天气转凉。孩子们又背起小书包在大路两边奔跑,像一地的洋娃娃。春儿觉得自己有点呕心。做过母亲的春儿发现,自己仍旧像第一次做母亲时候的心情那样激动和担心。她没有告诉王大清,她要等到自己小腹隆起,让那个傻瓜自己看出来。
春儿在水池边干呕,刘华拎一袋药低头上楼来,心思重重的。
“刘大姐!”春儿叫刘华。
“哦!”刘华有些失神,抬一双忧郁的眼看春儿。
“这么多药!你病了吗?”
“......!”刘华忽然捂住嘴,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
“大姐!你怎么了?”春儿赶紧跑过去拉住她,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刘华点了点头。她的丈夫几年前在外打工,感染了乙肝,只得回来在家种农田。可是最近复诊,医生说他的肝脏有硬化的趋向。医生早先就已经告戒他们,肝病是富贵病,像他丈夫这样感染乙肝病毒发作的病人,重体力活是绝对不能做的,生活最好还要有人调理仔细点。
“可是你知道的!”刘华呜呜的哭诉,
“我们哪里有那条件!我们女儿和你家小林一样,上初中的时候自己在一中考了个免费。孩子可怜!我们这种父母,不能帮她什么,但不能再断孩子自己挣来的路啊!她爸爸这个病又不能来换我来照看她,可是一家大小还是要吃饭的!叫他不种地,我们全家吃什么呀!呜-----医生说,他现在需要吃一种进口的护肝药,那药一瓶就三百多,一个月需要六瓶那!我们,我们!哇------------!”这个女人抖动着双肩,将春儿的心都哭碎了。
春儿在高低橱里拿出存折。这是大半年的积蓄。春儿将安置摊位的本钱和生意的利润分别存在两处,利润存折上已经有了近三万元。她将王大清刚交给她的三千元拿出来,来到刘华的屋里:
“大姐!”她拉过刘华的手,将钱塞进她的手中,
“你别嫌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不不!不!”那个女人惊惶地缩手,
“春儿妹妹!”她的泪又淌下了,
“我不能要你的钱!你的境况我都知道!自己早早晚晚辛苦得要命,生意还刚刚开头,你哪里来多余的钱帮别人!”
“大姐!”春儿生气了,
“咱们穷人的心是连在一起的,你这样见外,是没把我当自己人看!生在这个世上走,谁家没个三灾两病的?将来说不定我也要你帮呢!”
......
看着春儿单薄的影子离去,刘华的泪汹涌而出。她眼里这个叫春儿的女人,是个娴雅内向而略带清高的女人。这多少让她这样的女人对她生出一点嫉意。她从阿琴嘴里得知她和那个金主任的事,当时她还鄙夷她,说她是假正经。她在她做的那家早就充当了这种角色。有什么呀?里外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了,难道能守着那东西当饭吃?再说,这多少对她的家庭有点帮助呢!
她没想到,这个柔弱的女人的胸膛里,有这么一颗善良得让人自卑的心。她捂住自己那张羞愧的脸,她对不起春儿。她将她当姐姐,她却将一件关系她命运的事一直隐瞒着不去告诉她。

十六
又是一个十月。
深秋的早晚已然凉如冷月。春儿觉得妊娠反应更加强烈了。王大清偏偏在这时候常常一天不见人影。春儿本想告诉他怀孕的事,她毕竟是高龄孕妇,但见他老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使她经常在想说的一刹那打消了想告诉他的念头。
儿子最近的情况不知道怎样。早想去学校看看,却一直这么搁下了。别看这么个只做早晚的小面摊,白天的时间一点儿也不能浪费。每天午饭一过,就得将晚上的面给和好,搁一个保温的面缸里醒着;晚摊时要抽空和好第二天早上的面;其它还有买面、煤、调料,高汤料等;春儿又爱干净,隔几天就清洗一下案板,这样,加上每天一日三餐和其它家务,王大清要是不在家,春儿几乎眼皮也没别想合一下。怀孕的人最容易犯困,春儿觉得力不从心。
一天早上出完摊,两个弟弟和弟媳妇们来了。
几个月没空回家看看,见了弟弟和弟媳妇,春儿格外高兴。她和王大清张罗着做他们的拿手小刀面给他们吃。
“别忙呼了大姐大姐夫。”大弟媳妇开口了,
“我们来不是吃面的。”
“......?”
大弟拽了一下老婆:
“姐!咳!妈病了。”
“啊!妈怎么病了?什么病啊?”春儿惊惶,
“去医院看了没有啊?”
“嗯!现在在医院呢。妈做饭时好好的就倒下去了,医生说的脑梗塞。已经抢救过来了。”
“那赶紧去看看!走,大清,收拾......!”
“大姐!”大弟媳妇打断春儿的话,
“看不看的已经那样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缺钱。我们兄弟俩你是知道的,一不做生意买卖,二不出去打工,我们两家已经将家底翻出来倒进医院了,现在还差八千元呢!”
“哦!”春儿去开高低橱,
“我这有。你们......!”
她忽然不说话了,她发现那张利润存折上已经存足的三万元只剩下了两万。她扫了一眼王大清,王大清的脸闪着惊慌,低头收拾家么。春儿将存折交给大弟,
“赶紧去取了交医药费!我们先去医院。”
......
一直等妈能清醒的说话,春儿才略微放了心。她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家里的门锁着。王大清出早摊还没回来。在楼梯上,春儿发晕,一个踉跄就要跌下来。一个人跑过来扶住她。是刘华。
“春儿妹妹!你怎么了?”刘华扶春儿,帮她开了门进屋,
“你看上去气色不好,生病了吗?”
春儿摇手。她觉得很累,想睡觉。在医院,妈不醒,她就一下也不敢合眼。
“没事!我只是熬了夜了!睡一觉就好了!”
刘华默默地看着春儿蜡黄的脸:
“春儿妹妹!”
“嗯?”
“你怀孕了吧!”
“......!”
春儿羞涩的一笑:
“什么也瞒不过大姐!”
“你打算生下这个孩子吗?”
“嗯!大清他喜欢孩子!”
“我看他不像很关心你啊!”
“哦!我还-----没告诉他!早呢!才两个来月。”
“妹妹!你------了解他吗?”
“呵呵!是啊!我的丈夫,还能不了解吗?”
“你和他拿了结婚证了没有?”
“还没!他说老家在山西,回去一趟太远了,而且家里也没什么人。不过已经写信回去,让村里给办未婚证明了。应该快寄来了吧!”
“我听说现在计划生育仍然很紧的,没有结婚证,你拿不到准生证,没有准生证哪家医院肯接收你生产呀!再说,你又是大龄产妇,万一有个什么差池,怎么办好啊?!”
春儿不说话。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可是有时候,人做事思想和行为并不能完全保持一致,因为人有情感,情感与理智在人生的很多关口是一对狭路相逢的死敌,它们短兵相接,不停地交锋、撕打,一定要分个你死我活才罢手。感性的人常常不知不觉将自己的善良跌进情感的一边,使理智骤然阵亡。
女人尤其如此!
“妹妹!”刘华神情有些沉重,
“有些事很早我就该告诉你,但......!他的从前我不知道,但是他现在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他--------是魔坊的客人,你知道么?”
“魔坊!”春儿糊涂了,
“魔坊是什么地方?”
“魔坊是一家赌场。隔壁的琴姐-----你知道吗?她跟魔坊的老板熟。这些事都是从她那知道的。至于她为什么告诉我------你就别问了!有些事你不能接受,眼睛看到的事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像琴姐的歌吧,名义上是歌吧,其实却有很多男客们去那包小姐!那些小姐,你也别瞧不起她们,生在这个世上人,多数是身不由己的!
魔坊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我只知道有许多人在魔坊做职业赌徒。王大清和他那一帮兄弟以前常常去那里赌博。赌场上,根本就没有客人赢钱的事,只要进去的人,一定会光着身子出来,或者一辈子成为还钱的奴隶,因为魔坊里还在赌桌旁边放高利贷,输红了眼的人是不管什么高利贷不高利贷的,他们会一个指头压下去,借了高利贷去翻本。只要借了高利贷,你就别想不还,他们有一帮打手,除非借钱的人进了棺材,要不然只要你活着,就一定要还他的高利贷。我是没见过几个还清高利贷的人。即便还清了,那些人也会有办法让他再一次陷进去。”
春儿张着嘴巴盯着刘华,她被她的话惊呆了。
“妹妹!”刘华拉拉春儿的手,
“你是个那么善良的女子,大姐我早就该告诉你了!这个人,他跟魔坊的关系一定没脱掉。你现在已经跟他在一起了,但该早点为自己打算,你还有自己的儿子要抚养......!”
刘华下面的话,春儿记不清楚了,她的头和耳朵“嗡嗡”直响,像似有无数的蜜蜂在脑袋里鸣叫。

十七
王大清跪在春儿的床头,春儿不吃不喝第三天了。这个看上去依旧那样憨厚老实的男人,像个孩子似的哭了。
春儿躺在那张小双人床上,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呢?她怎么觉得像是有人张着一只黑洞洞的口袋,将她灌了进去一样呢?可是,究竟是谁将她灌进去的呢?是马大林?那个金主任?还是王大清?春儿摇头,不是的!这个问题她想不明白,似乎也没人能告诉她。那什么时候她开始被灌进这个口袋的呢?哦!好像是做钟点工的时候。可是她可以不做钟点工吗?不!不可以,她得在这个城市立足下去,她得养活马小林。那么她可以不来这个城市吗?不!也不可以,儿子的将来在这里,而且她和马大林离婚了,她没地方可去。那么,可以不和马大林离婚吗?不行,马大林说他有了另一个女人,他要去深圳在那不回来了。也许当初马大林可以不出去打工!也行不通!花钱的地方太多,而他们的收入太少了!啊!或许当年不嫁人,那可能就没有今天了!可,女子不嫁人,哪里是她的家?唉!要是没到这个世上来,就好了!
春儿像倒车一样的回想着一件件往事,自问自答。王大清摇着她,哭着叫她的名字,将她从那个困惑而遥远的世界拉了回来。
“春儿!你别这样,别吓我啊!呜-----!你说话呀,我全告诉,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呀,我怕我告诉了你你就离开我了,你知道我漂泊了半辈子,好不容易遇见你,我不能没有你!我,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呜--------!”
春儿轻轻的转过头,将手放在那张挂黝黑的、满泪珠又痛不欲生的脸上,她觉得自己的那颗心啊!一定是水做的。
王大清的家在遥远山西的一个小镇子上,母亲早丧,只和父亲相依为命。他并不是没有成家,二十三岁那年,就和镇子里一个陈家姑娘成了亲。婚后还算是幸福的。可是他们过了十年,陈家姑娘也没有给他生个一儿半女。他是个爱孩子如命的人,镇子上的小孩子他可喜欢了。可是没有自己的孩子,他受不了。他不能没有自己的孩子。三十三岁那年,他跟父亲告了别,悄悄的远走他乡。他去过许多地方,有城市和乡村,最后在这个小城市安居了下来。王大清说,他之所以在这里安下来其实是因为他那个房东的女儿。本来,他也打算过和这个女人过的,毕竟也过了四十的人了,人上了岁数就会很想有个家,而且她家的条件也足够配他了,他一个行走江湖的,有什么资格可挑剔呢?可是就在那天早上,他看见了春儿,他当时并不知道她是个离婚的女人,但是他看见了她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了,好像刚刚苏醒,又仿佛刚刚死去。他觉得他到这个世上来,他漂泊到这个城市和那个城市,又展转来到这里在这里等这么久,甚至那个房东家的闺女的存在,都只是为了这一天在这里,让他遇上她。他说他的这种感觉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那就是爱情吧!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问桂香关于你的情况。她说你已经离婚了,所以没人割麦子。你不知道,当时我简直有腾云驾雾的感觉!你居然还是单身!这不是老天爷的安排是什么啊!”
“可是,你为什么要进魔坊呢!”春儿哭了。
“那是因为------!有的事情,我自己也说不出道理!常年在外的人,内心非常寂寞。那种寂寞不是平时没事干到处溜达或者和人闲扯,那是一条虫,啃人的心,啃得你发疯哭不出来喊不出来。这些年,身边也有过朋友,可是朋友是朋友,朋友不能代替什么。我们也是人,我们这样的人也有情感和-----性的需求。我的朋友们经常去逛歌吧和舞厅,你知道歌吧和舞厅么?那就是现代社会的窑子。它的不同在于假如你是个清白的人它就是歌吧舞厅,要是你是个寻姐们的嫖客,它就是窑子。我------也去过!女人!是男人谁不想?可是后来我不去了,那种牲口般的交配我宁可不要。别看我是个做雇工的,我也有做人的羞耻感!
你不要怪我,要是你尝过那种无依无靠的寂寞,你就会明白我们这些人了。
我不去找女人,可是我缓解不了这钟寂寞。所以老为带我去魔坊,我就去了。那个魔坊是个坟墓-----我们这些人的坟墓!这是我遇见你之后才明白的。可惜我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时候,我已经欠了很多高利贷。你老问我老为找我帮什么忙,其实,每次都是因为高利贷的催促。那东西迟一天就滚一天雪球,我简直要急疯了。前几天,他们说要是我再不还,就来我家砸摊子,我没办法,只有偷偷的先拿了一万还了。
我知道也瞒不住了,想找个时间告诉你,可是咱妈正好又生病!春儿!你不要再这样吓我,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置我,就是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了!呜-----!”
春儿望着那颗颤抖的头颅,她忽然有些明白马大林了。寂寞!她也尝过啊!它使马大林去找女人;使王大清去找赌场;使她,改变了最初的跟自己的约定。
该来的,总要来。春儿来到几天没开张的面摊,将家么洗刷一遍。远处,东方的新阳才刚刚露出一牙眉弯,就已经使四周的云霞变得奇光异彩。她不相信这即将跃出地面的旭日不能给这尘世带来光明。

那天晚上,他们忙收摊。忽然一声“咣”的一声响,炉子连同上煮面的汤锅已经轰然倒地。几个手拿棍子的男人跋扈地在面摊前排成一字。
“王,王王-----大清!”为首的一个叼着香烟的光头说话了,他是个结巴,
“你-----你怎么-----老-----老,老老!”他老了半天也没老出来,旁边的一个替他说了下半句:
“老是给我们添麻烦。”
“是是,我,我----我我跟你说,我----们哥,哥哥们也-----是跟---跟跟,跟跟跟”
“跟老板讨生活,混日子也不容易,你可别让我们不好过!”看来这一个和他是搭档,知道他要讲什么话,有几个字。
”是是,你,你你到,到到底,还还-----不还!”
王大清不说话。
“你,你你----他,他他妈,的听------见没,没没没......?”光头一脚踹倒了张桌子,
“你,你们,这,这这,这这这”
“这帮穷光蛋,现在找你还钱你就怂了,当初借钱的时候我看你劲头足着呢!”
“对,对对,你-----他妈---的,没,没没,没没,”
“没那么大的尸身你挖这么大个坑干吗?你今天一定要给老子还钱!被你他妈玩死了!”
“上回-----不是还了过一万!”王大清说。
“什,什什什么?一----万?你-----那那那,那----根根毛连----连我----我们魔坊-----的苍苍苍-----蝇都值------不到!还------一万,你,你你,你你你知道-----你你你欠多------少钱......”
“我还的钱早就超过我借的许多倍了!”王大清喊道。
“什么?”光头“噗”地吐掉香烟头,
“这这,这,这这么说-----你,你你----是想,想想,想”
“你是想抵赖了?你 ,看来我还得教你明白这是在和什么人打交道啊!哎呀老大,别废话了!”那个搭档急了。
光头一脚踢开面前的几张小凳,一个踏步上前抓住王大清的胸,其他的打手也一齐拥上来。拳头和棍子雨点般的朝王大清砸下。
“不要!”春儿惊魂地扑过去拽那些人,可是她简直觉得是在拽一座山。她冲上街道喊“救命”,可是郊外的夜空里只回荡她自己凄惨的喊叫声。她回过头,冲向那个为首的光头,张开嘴巴狠狠咬下去。
“嗷!”那颗光头像狼一样嗥叫了一声,一把将春儿甩出去。
一声惨呼,春儿跌落在街道上。她捂着小腹,在地上扭滚,身下,一股液体缓缓流淌开去。

十八
王大清鼻青脸肿,但没有什么大碍。春儿流产。医生告诉她,以后不会怀孕了。她流产时子宫腔内血液逆流进入输卵管,引起非炎症性血肿机化性输卵管阻塞,她又是高龄孕妇,身体恢复机能本身就在慢慢退化。因此,再次受孕的几率几乎是零。
王大清问春儿,为什么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却不告诉他。
“不是不想告诉你,每次想说的时候你都有事或者有心思。
大概,咱们就不该有孩子!我以前怀小林的时候,有一次上收割机下稻子摔下来,也没把小林给跌丢了,就这么被甩了一个跟斗,这孩子------就没了!”春儿的眼睛看着病房的屋顶,空洞洞的。
......
“你到底,欠多少高利贷呢?”
王大清怔怔看着窗外,他的灵魂去了遥远的天外游荡,似乎在寻找,可他在寻找什么呢?

马小林越来越我行我素,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春儿躺在床上只能叹息。马大林很久不来看他了。这个人的心是什么做的呢?怎么这样狠!
高利贷三天两头来催促,春儿将面摊挣的所有利润都给了他们,这才暂时消缓了一些日子。歇息了是来天,春儿开始上面摊。穷人连做月子也似乎是种奢侈。她得去挣钱,得还清王大清的那些高利贷;她还得为马小林挣钱,这孩子,学业上是别指望了,还是早点为他打算,将来毕业帮他找个手艺去学,她这里早点准备了,为他存点资本,他们这样的家,连间房子都没有,将来谁家姑娘肯嫁过来呢!总不能让他打光棍啊!
王大清不再频繁地出去,整天守着春儿和面摊。但是,他沉默了许多。
没人催债和没听说马小林打架的日子对于春儿来说是一种幸福。她几乎算得上快乐了。王大清的沉默让她心底隐约生出些许内疚,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她只能加倍的对他好。
好日子甜甜地在春儿忙碌的手中流淌,转眼间又是一个五月。

老为他们近半年不来。在城南菜场的广场上,春儿找到这一帮丈夫的朋友,她想请他们去家里坐坐。丈夫是个爱孩子如命的男人,她却偏偏不能再怀孕。她理解这个男人那颗孤独的心。她希望丈夫和朋友间走动走动,那样也使他的生活有点生气。
见到老朋友,王大清的忧郁一扫而光。春儿为他们准备了一桌子菜,他们猜拳比酒觥筹交错,兴致高涨极了。“咣!”门被重重地开了。马小林冷着脸,他回来吃午饭。王大清的笑凝固了,大家都有些尴尬。春儿连忙拉了小林下楼,去他的那间花房卧室。
“儿子,今天咱家有客人,你别这样好吗?你叔他......”
“谁是我叔?我二叔在我爷爷家呢!”马小林很粗暴地打断了春儿的话,
“你!”春儿被他的话一下子噎住了。她盯着这个胡须已然成形、额头上满是小青春豆的儿子,
“小林!你别这样!别让妈的日子太难熬!我......”
“你自找的!”马小林抓上书包,
“我上学去了!”
一把拉开院子的大门,大踏步地走远了,任他的母亲在身后怎样呼喊,也没回一下头。

十九
深秋的郊外,到处蜷曲着落叶们的干枯的尸体。熬了一个春夏,将那点没人怜惜的绿抛洒给季节,它们的归宿便是来这冰冷的泥土中让尘埃无声无息地将它们掩埋。
春儿的心常常莫名地揪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却老生出一种惊惧感。王大清又开始外出,问去哪里,说是会朋友。春儿内心总感觉不详,她被生活吓怕了。他们有了短暂的争吵。
“摊位上这么忙,你为什么老是一出去就老半天不回来?”
“我难道不能会会朋友?”
“会朋友?什么朋友要会到三更半夜?”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没有自由了?”
“我不给你自由了么?我只希望能好好的过日子。你不记得你的高利贷还差两万吗?”
“啪!”王大清扔下手上的东西,
“你是后悔了?后悔嫁我这个欠了一身高利贷的穷光蛋了?”
“你!”
春儿气得说不出话。王大清却似乎比她更生气,抬腿就要走。春儿奔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她把头靠在这个男人的后背上,她多么的想就这样靠着一辈子,再不要丢下她在黑夜里到处的摸索了!
......
那是个夕阳红满天的黄昏。都快进冬了,哪里来这样火红的夕阳?
春儿将面摊摆弄好,一会儿工人们晚餐的时间就要到了,王大清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得赶紧将没擀好的面给擀出来。
“大姐!”
春儿抬头,一个张惊慌的脸。
“哦!小面啊!”是王大清那帮朋友里最小的一个,长得缅缅腆腆,大家管他叫小面。
“来,大姐给你做面条。”
“大姐,你快走吧!大清哥出事了!”
“咚!”春儿手里的擀面杖掉下了地。
“他怎么了!”
“他用瓶子扎穿了魔坊那个要高利贷的人的眼。你快走吧!大清哥已经跑了,那些人找不到他一定会来找你的!”小面急得快哭了。
“他,他为什么扎人家?”
“他,他又欠了三万块的高利贷!那高利贷是利滚利,五分的利息,哪一年才能还清!大清哥想翻本,还清以前的高利贷,没想到一下子全输光了。那个混蛋,他出老千,我们都看见的,他却不承认,还打我们。大清哥就和他们打起来了。我们又打不过那帮人,大清哥就拿吧台上的酒瓶,敲了底扎那个混蛋,一下子将那个人的眼睛扎穿了。我,我,”小面惊恐地四下看,
“我害怕大姐,我先走了,你赶快走吧!”
一溜烟,小面消失在了血色的夕阳里。
春儿愣在案板边上,她的脑子又嗡嗡的炸开了。
“你好!”有人和她说话,
“你是马小林的妈妈吧!”
儿子!春儿抬头。
“哦!”是马小林的老师,
“您......?”
“快走!赶紧去医院!马小林和他的一帮朋友跟社会的地痞打架,被人拍了一砖头,可能情况比较严重,我也是刚刚知道,问了许多地方才......”
“他在哪里!”春儿呼喊。
“人医。你跟......”老师的话没说完,春儿已经冲了出去。

二十
马小林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病房里,额头一个很长的口子已经被缝上包扎好。因为伤口接近眉弓,所以连眼睛也被盖住了。医生说这个口子没什么大碍,严重的是后脑脑干部分,被人从后面用砖头狠击了一下,这是致命的一击。虽然暂时没有死,但是他醒不来了,而且,他的生命可能也维持不了多久,需要特护。
春儿将头靠在儿子的头边,轻轻的抚摩着儿子的脸、胸脯和手臂,她的眼睛干干的,像小时候哄儿子睡觉一样,睁眼带着种孩子的天真听医生讲话,仿佛在听他讲一个传奇故事。马小林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着她冷冷的,或者粗鲁地和她说话;也不会和她生气,头也不回的大踏步出门了。他再也醒不来了。
......
深夜,市区的街头依旧人来人往。郊区的大路两边却只剩那些尚未被全部掩埋的落叶,被风撩着,便翻腾几下,像一个垂死的生命的偶一挣扎。偶尔有人或车路过,都是那样地急急匆匆,仿佛有人在催促着他们。
面摊已经被人砸烂了,像一张被砸烂的脸,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春儿望望这些跟了她快三个春秋的伙计们,惨然一哂:委屈你们了,这一地的冤魂呵!

房东老太婆一直没睡。两点多了,她还在等春儿。她赶紧要让她搬走,这太吓人了!哪来的一帮人,差点砸破了她家的大门,还将春儿两口子的房间砸了个西巴烂!这到底是什么人啊!不管怎么着,她可担不起这风险。外出打工的儿子媳妇将房子交给她,那是要赚钱的,可不是让人砸的。
春儿听着老太婆的絮叨,她想,今天似乎她的耳朵特别的灵敏啊!
太阳升起在东方,红悦歌吧仍旧是笙歌袅袅,艳舞翩翩,似乎这个世界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一切照旧,阳光金晃晃地普照在红悦的大门上,红红悦悦。金满仓,银满仓,我也来为你做嫁衣裳!
很久很久连话都不和阿琴说一句,这个女人却和这红悦一样,仍旧没改变她的那份热情。她拉着春儿的手:
“妹妹!姐姐我一直记挂你啊!你看,你因为金主任的事情跟我憋气,你这丫头啊呀,就是傻呀!”她摸着春儿的手和胳膊,又捏捏那副刀削似的肩膀,像在掂量一块金子的成色。她终于愉悦了:这个女人就是邪!吃了那么多苦头,骨肉还是那么的白净,细腻又匀称!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阿琴为春儿定下了第一笔生意,明天下午四点,六号房。
六号房间内掌着一盏桃红色的莲蓬灯,将那本来苦涩的莲子映衬得粉嫩娇羞。一个男人依着同样粉色的床背,借着娇羞的莲蓬灯光在看手机。门的响声惊动了他,他抬头。
“!”春儿吃惊地退了一步。是他!这个男人,他依旧一身灰色西装,白衬衫,打一根大红色领带。他在微微一诧异之后,起身向春而走来。
“赵---慧---春!我说对了吧!哈哈哈!”他拉过春儿,让她做在床沿上,
“哎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你看,过了将近三年了,我们还是要见面,还是要在一起,我们是真正的有缘分那!当初你那一脚可真叫粗鲁啊,差点让我做不成男人。可是,”他将脸涎过来,伸到春儿的脸边,
“可是今天,你却自己自愿地上了我的床,哈哈哈!哈哈哈!”他得意地大笑了,
“当年你那样忠烈,我还以为你是个古董呢!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古董?你不过就跟那尊打碎的玉雕一样,是个赝品罢了!你和方致雅一路货色,表面上斯斯文文,其实一肚子的男盗女!哼!你这样的女人,也配跟我撂蹶子?我看上你那是瞧得起你!今天,我就要让你好好消受消受,让你这个假古董尝尝我这个真男人的英雄本色!”他一把就抓向春儿的胸脯。
“滚开!”春儿跳起来,她抓起那盏粉嫩的莲蓬灯举起来,
“你,最好别过来!否则,叫你脑袋开花!”
金主任愣在了那里。
“畜生!你给我听好了:你说的对,我不是个古董,这世上的古董都已经进了陈列室,只供世人凭吊。我只是个被人纺制的赝品,可是,即便我是个赝品,我也是尊玉赝!像你这样的畜生,你不配听我这赝品碎裂的天籁之音!”她挥步摔门而去。

阿琴的那张脸上,终于挂不住那份虚假的热情了:
“我说慧春妹妹!你这是唱得哪出啊?是你叫我帮你的,说要为你儿子挣点护理费,现在又得罪我的客人!这年头挣钱不容易,你可不能砸了我红悦的招牌!”阿琴翘着二郎腿抱着膝盖,
“金主任这个人你比我更了解他,他......”
“羊(让)开!羊(让)额(我)进去!老板娘!老板娘!阿嚏(琴)!”一个丑陋的看上去五十好几的男人拖着一个女子边走边打,进了红悦的大门,两个保安拦住他们。
“敢(干)什妈(么)!涅(你)们姐(这)帮沟淹(狗眼)看人爹(低)的炸水(杂碎),羊开!”来人摔开保安的手,这个男人外地口音,他可真是五大三粗,一身蓝布衣裤,敞着怀,露出一件油渍班杂的白汗衫。深秋的天,穿这么点他却没有一丝寒冷的意思。被打的女人黑黑的,很瘦小,红着眼满眼的泪,畏畏缩缩地被男人几乎是拎着走。
“她想泡(跑),涅骗额!老板娘,涅颗(可)不能姐样ki(坑)额!额虽眼(然)系(是)个粗鲁的闪(山)里汉子,颗涅瞧瞧额姐身骨头,”他拍拍自己的胸脯,
“它长在姐颗(可)不是羊(让)人ki的!涅得给额重照(找)一个,照一个不泡地,额利妈(立马)带她回闪里,额快陆(六)十的认(人)了,颗不恁(能)短(断)子绝孙!”
阿琴有些惊慌地瞥了一眼站一边的春儿,站起身:
“嚷嚷什么!”一把拉这对男女进了一个房间。
春儿听见那男人进门时半句夹在门外的话:
“涅要不给额再照个,省(剩)下的一万额颗不付了!给涅地五钱......”
春儿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她发现这个叫阿琴的女人让人有扎猛子总扎不到底的感觉。这个女人,似乎小鬼和阎王都是她的财神呢!
“阿,阿阿阿------三!”进来一个光头,他的右眼用纱布蒙着,一圈绑带斜捆着扎在那颗光头上。春儿看清他的脸,吃了一惊,是那个要高利贷的结巴!
“琴,琴姐,姐呢?”结巴问。
“哦!在里屋呢!”叫阿三的保安把嘴巴俯到光头的耳边,跟他讲了一通。
“揍,揍揍,揍他,他他----呢,他他他,他-----娘!他,他------咦!”光头一眼看见沙发上的春儿,他伸过那只独眼,
“啊!“他叫道:
“王,王王,王王王,”
“王大清老婆!”春儿冷冷地替他讲完下面的话,
“你,你你你,”光头伸手揪起春儿胸口的衣裳,
“陪,陪陪,”他指着自己的右眼,就是“陪”不出来。
“哎哟,光头兄弟啊!”阿琴已经出来,看见光头抓住春儿不放,连忙过来将他的手掰开,
“哎哟兄弟,别发火嘛!这先坐坐,阿三,快上茶!”阿琴将光头引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常言说得好啊,怨有头债有主嘛!她男人的事不能算到她头上啊!,你看她一个可怜的女人,叫她怎么办嘛!你呀,消消气,要不,大姐先给你找个妹子去玩会?”
“不,不不,不不-----去!”光头生气地连连挤眨那只左眼。
春儿的心里猛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出现,她的心忽然平静了,像当年插秧前那片被拖拉机平整出的一面镜子般的水田。
“您叫光头吗?”她问。
光头翻了翻一只眼:
“腌!”气呼呼的样子。
“真对不起您啊!我们家大清真不象话,等他回来,我一定带他去找您赔罪!”
“陪,陪陪陪----罪?我我我,我-----的眼,眼,眼眼眼”他指着自己的眼,
“怎,怎怎怎怎------么陪,陪陪!他还,还还,还还还......,”
“还欠高利贷是不是?”
“腌!”
“我替他还!”
“什么”
“什,什什,什什-----么?”阿琴和光头一齐惊问。
“不过,你们得先借我点高利贷,我儿子在医院,需要一笔护理费,我得先把他安顿好,再给你们还债挣钱。”
“春儿!”阿琴过来,
“你可要想好了!高利贷你知道吗?那可是卖身契啊!”
“我知道!琴姐,你给我担保,我这卖身契跟你签。我就跟着你,在红悦做。”她转头看光头,
“你说行吗?”
光头正张着嘴巴:
“我,我我,我我我回-----!”
“他意思是他做不了主,得回去问老板!”阿琴帮光头解释。
“那,那那,那那那你你---你要,要要要----借多,多多多......”
“十万!”春儿打断他的话。
“啊!”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春儿弹弹被光头抓皱的衣服,轻轻抬腿,飘飘然走出了红悦的大门,像一朵娴静幽雅的云彩。

二十一
春儿去医院将她从前的积蓄交给住院收费处。这是在被砸得稀烂的家里找到的。那些人看不上她一贫如洗的家,不知道那个双人鸳鸯绣枕里还躺着一张近两万块的存折。春儿苦笑,这是苍天为她保存的最后一点资本。
花房里,儿子的房间没有被人动过。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那年儿子才刚考上县一中,马大林和儿子笑得像两抹初春的新阳。这是儿子挂的,他说他想他爸!被子还是乱糟糟的,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房东老太婆带着一种请求的目光看着春儿楼上楼下。春儿告诉她,她已经找到房子,很快就会搬走的,叫她放心。
天色还早,离跟那个人的约会还两个钟点。春儿觉得肚子饿了,从王大清逃跑、马小林出事到现在,她还没好好吃一口饭呢。走来走去,还是转到了钱一刀的面馆。钱一刀的生意仍是老样子,人也没什么变化。见春儿来吃面他有些惊奇。春儿对他微微一笑,说是想吃师傅的面了。钱一刀笑了,吩咐伙计给他这个唯一的女弟子加高料。
离红悦不远有家茶吧,春儿走进去。相约的人已经来了,正叼着烟卷东张西望。
“你好!”春儿在他的对面坐下。
“呀!涅好!”男人赶紧将刚抽几口的烟卷扔下地,用脚压上去狠狠一揉,烟卷里棕黄色的烟丝一下了被搓揉得四散开去,疼痛得满地扭曲。
“涅,涅照额有什妈斯(事)啊?”
“你家是什么地方的?”
“闪西!”
“你找阿琴做什么?”
“姐,姐个......”
“她帮你找的女人是给你做老婆的,你打她干什么?”
“什妈?姐(这)恁(能)拐(怪)额(我)吗?阿嚏说包额的,还末(没)上窗(床)呢,酒(就)要泡,不大(打)还得了?还一万五呢!幸亏额脏(长)个心眼先溜(留)了一万,想等额和她上了窗再付地,末想到她不系安心跟额地。”男人非常气愤,似乎是他挨了打。
“我嫁给你!”
“什妈?”男人张大了嘴巴,傻了一样。
“不行吗?”
“不,不不,性(行)啊!性性性!”他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这个现代社会中国式的卡西莫多的心早已和他的长相一样丑恶了。春儿的心在冷笑:你怨不得我!
“不过,你要将阿琴那里的五千拿回来,加你这一万全交给我。我儿子需要看护费,将他安置好了我才能放心的跟你走。还有!这事要保密,要不然!”她做出一个要走的动作。
“好!”男人丑陋的脸闪过一刹那的犹疑,一口答应了。
......
又一个黎明到来。
春儿想回家去看看妈。又有很久没看见她了,上次回去已经能拄根拐杖走路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唉!妈现在不能给弟媳妇们做家务了,还要爸伺候。她们对爸和妈的态度更恶劣了!人年轻的时候盼着能平安到老,老了后却发现还不如年轻的时候!
阿琴喊春儿过去。她告诉春儿,魔坊的老板同意了。不过要阿琴陪她一起去医院,亲自将钱存进医院的住院处。春儿冷笑,她说好。
......
办妥了一切时务,阿琴要带春儿去买几件衣服。春儿挑了一件白色长袖连衣裙,标价七百八十八,阿琴立刻掏钱买下。这个女人现在是他的棋子,她得舍得花本钱。这裙子配春儿的身材和肤色,再美不过了。阿琴心里美孜孜的,这根条子虽然年龄大了些,可是起码还能干个六七年。这六七年,她得能挣多少钱!她得抓住这个女人青春的尾巴,让她为自己挣一把,然后交给魔坊去还她的高利贷。只可惜那个山西的丑八怪反了悔,让到手的银子打了水漂!
春儿跟阿琴说,她要回家一趟。阿琴爽快的答应了。她儿子在医院,跑不了!再说,那钱,她可一个子儿也没到手。
春儿去她和马大林的家。在路过家的村口,她趴在车窗上对着那条通向妈和爸的小屋的路望出了老远。
她和马大林的那个家已经看不见了,周边的茅草野树将四间本来就低矮的瓦房遮蔽了起来。公公在门口的小菜园里给菜浇水。最后一茬庄稼收了之后,春儿就没再回来过。公公比以前更老了,背都直不起来了。
扒开茅草,春儿进了屋,她要最后看看这个她曾经生活了十年的家。这个家,使她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妇人,从一个妻子变成一个母亲;这里曾经洒满了她和马大林的恩爱,曾经到处都回荡着儿子和他们幸福的笑声;这里还飘荡过饭菜的香气,飘荡过她快乐的歌声,也飘荡过她无数的美妙的梦想!可是现在,早已经人去楼空,墙裂开了手指粗的缝隙,屋顶的瓦塌掉了些许,灰尘满布的房梁上挂着数不清的蜘蛛网,一荡一飘,网滤去往昔的一切痕迹。
等家家的灯火明亮了,春儿才悄悄的来到公公的小屋边。她听见老人在咳嗽,又在倒水、关门,过一会又叹息,好像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春儿的泪淌了下来,这个垂暮的老人,曾经为了他的儿女们的幸福做过多少努力,又为他们的烦恼流过多少辛酸的泪!他老了,已经是风烛残年,就别再打搅他了,不能再打搅他了!
春儿将新存的一万五的存折从门底的缝里塞进去,慢慢的退进夜色,消失了。
远处,一个面目狰狞的影子在向她招手,影子问她:
“颗以跟额走了么?”

二十二
你家有山么?
有啊!
去你家远么?
怨(远)得黑(很)了!
要做火车么?
要,要地!
......

这是你们的车站?
是啊!
这些火车都通向哪里?
哦!姐列是去济难(南),那列去北京......那列是去深圳,那.....!
(哦!深圳!马大林,我来了!)
我想换上新衣服,马上要到你们家了。
那涅去那片高粱地去换。
......
火车上,一个小孩趴在窗口,看远处的高粱地的风景。
“爸爸,爸爸你看!”他忽然叫起来,指着前方,
“你看,仙女!”
“哦!”孩子的父亲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啊!”他和孩子同时惊呼起来,那个穿着雪白衣裙的女子,飞奔着像前跑,远处一列轰隆的列车呼啸而至,那个洁白的女子,她往前一扑,像一片落叶,淹没在隆隆的车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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